但那支笔停在纸面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最后他放下笔，端起手边那杯浓得发黑的茶，喝了一口。
书房里的沉默拉长了。
藤原清辉也不急，悠然地喝着茶，等着大哥开口。
藤原清辉知道大哥藤原健太郎一定会开口的。
藤原健太郎这个人，当他觉得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不会让沉默持续太久。
果然，藤原健太郎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终于正视着弟弟。
“清辉。”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云云子……在沁芳阁住了也有些时日了。”
藤原清辉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你似乎……对她颇为上心。”
藤原健太郎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但正是这种不带感情的陈述，反而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有分量。
藤原清辉挑了挑眉，笑容不变：“大哥这话说的，她是我们藤原家的表亲，从京都橘家接回来，我多关照一些，不是应该的吗？”
“关照。”
藤原健太郎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的关照，下人人都看在眼里。”
藤原清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听出了大哥的言外之意。
藤原家的下人们虽然训练有素，嘴也严，但他们不是瞎子。
父亲母亲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儿子干什么，但下人们会看见，会告诉他们。
二少爷对这位从京都接回来的表妹格外关注，时不时地问她的情况，吩咐厨房多照顾她的口味，甚至亲自陪她在庭院里散步喝汤。
这些事，下人们不会到处说，但他们心里都有数。而有数的人多了，消息就有可能传到不该传的地方。
比如说，传到父亲耳朵里。
藤原清辉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显出认真的神色来：“大哥的意思是……”
“父亲那边，你也不想父亲因为你关注上表妹—吧！”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着重咬重了“表妹”二字，他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我都清楚，父亲对家族成员的动向一向关注。尤其是你，藤原家的二少爷，父亲对你总是宠溺，他对你的的……关注度，只会比对我更高。”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藤原清辉听得明白。
父亲藤原康政虽然时任首相，每天都很忙，但对家族的控制也从未真正放松过。
他对儿女的婚姻安排有着极为明确的规划——藤原家的子女，婚姻从来不是私事，而是关乎家族利益的政治筹码。
藤原清辉知道，父亲对自己早就有了属意的联姻对象，只是因为兄长健太郎一直拒不成婚，所以家族也从来不会关注到自己身上，也是时机未到，还没有正式提出来。
如果父亲听说自己对这个橘家的表妹“过于上心”，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轻则提醒警告，重则……直接出手，把云云子送出藤原家，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以绝后患。
藤原清辉的后背微微发凉。
藤原清辉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一直在刻意不去想这些。
千美云云子才来了两个月，藤原清辉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来，不着急。
虽然千美云云子的身份其实配自己也是绰绰有余的，但是父亲母亲，也不一定想着和橘家再亲上加亲，而且母亲是知道云云子真实身份的。
但大哥藤原健太郎今天把这话挑明了，藤原清辉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
“大哥说的，我都明白。”
藤原清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认真，“但云云子她……”
“我知道。”
藤原健太郎打断了弟弟的话，那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看了弟弟一眼，目光中难得地流露出一点温和——虽然那温和也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藤原健太郎的语气松了松。
“我既然提了这件事，就不是为了限制你什么。只是提醒你，在父亲那边……谨慎一些。你自己也清楚，父亲一旦起了疑心，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藤原清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大哥。”
书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兄弟二人之间虽然没有太多亲昵的表达，但这种默契。
一个提醒，一个领情——已经足够了。
藤原健太郎端起茶杯，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藤原健太郎放下茶杯时，又补了一句。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淡，淡到几乎是随口一提的程度：
“另外，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从明天起，本邸所有厨房，未经我的允许，不得再让云云子煲汤。”
藤原清辉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大哥，这……”
“她有心是好事。”
藤原健太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只是在宣布一条再正常不过的家规。
“但厨房不是儿戏的地方。要知道食材珍贵，经不起反复试错。况且，万一她在操作中出了什么意外，伤到了自己，也不好向橘家二舅父那边交代。”
藤原清辉看着大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大哥说得冠冕堂皇——食材珍贵，避免意外，不好交代……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换了任何人来听，都会觉得藤原健太郎这是一个负责任的当主在行使管理权，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也是为了保护这位不懂事的表妹。
但藤原清辉太清楚了。
大哥藤原健太郎这那里是在保护千美云云子，他简直是在自救。
今天那碗汤已经把藤原健太郎的味蕾炸得片甲不留，如果他不禁止云云子进厨房，以那个丫头的热情和行动力，明天她可能就会端着一锅新研制的“补汤”再次出现在松涛苑。
然后是后天，大后天，每一天……直到她的厨艺从“恐怖”进化到“勉强能入口”为止。
问题是，谁来做这个试验品？
松涛苑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藤原健太郎本人。
藤原清辉几乎能想象到大哥在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心理活动。
他一定是在云云子走后，在书房里独自坐了许久，一边灌浓茶压惊，一边冷静地分析了当前的局势。
然后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必须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云云子没有厨房可用。
“大哥考虑得……很是周全。”
藤原清辉斟酌着用词，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笑出来。
“只是……云云子那边，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藤原健太郎抬眼看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如水，仿佛在说：我是为了她好，为了家族好，有什么问题吗？
藤原清辉沉默了两秒，然后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对。厨房确实是个容易出意外的地方。云云子年纪小，又不太熟悉本邸的规矩，万一出了什么事，确实不好。大哥这个决定，我完全支持。”
说完这句话，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支持什么？
他明明想看云云子的新作品！他明明想看大哥继续被那碗汤折磨！他明明……
但大哥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表现出任何异议，岂不是显得自己很不顾全大局？顾全大哥？
况且大哥的理由确实挑不出毛病。
至少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藤原健太郎似乎对弟弟藤原清辉，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文件，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那就这样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外务省。”
这是逐客令了。
藤原清辉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正准备告辞，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来。
“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藤原健太郎抬起头。
藤原清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那碗汤……真的只是‘尚可’吗？我听下人说，你让人送了好几杯浓茶进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藤原健太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停顿太久。
“下人们夸大其词。”
藤原健太郎说，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喝茶，只是因为今天处理了一整天的文件，精神有些疲惫，需要提神。”
藤原清辉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原来如此。”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那大哥早点休息，别太累了。咖啡、茶什么的，喝多了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