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清辉从外务省大楼出来时，夜风裹着东京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藤原清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间残留的咖啡苦涩和纸张油墨气一并置换干净，这才迈步走向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司机替藤原清辉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排，靠进柔软的皮革座椅里，终于卸下了整晚绷在肩上的那根弦。
“回本邸。”
他吩咐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去松涛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少爷的神情，没有多问，默默启动了引擎。
轿车平稳地汇入麴町区深夜的车流，窗外霓虹流转，流光溢彩的东京夜景从车窗上一一滑过。藤原清辉闭着眼假寐，手指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大哥，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太刻意不行，大哥的警觉性极高，稍微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苗头，他就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掐断。
太随意也不行，显得自己专程绕路去松涛苑只是为了看笑话，意图太过明显。
最好是……
不经意地提起。
藤原清辉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轿车驶入藤原本邸所在的宅区时，周围的喧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林荫道和高耸的石墙。大门处的守卫远远看见车灯，提前打开了铁门，轿车无声地滑入庭院，在松涛苑的正门前停下。
松涛苑的灯火比竹苑要暗一些。这是藤原健太郎的习惯。
藤原健太郎不喜欢太亮的光线，书房里永远只亮着一盏台灯，走廊上的壁灯也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整座宅邸像是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沉默而威严，和它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藤原清辉下了车，松涛苑的管家已经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二少爷，大少爷还在书房。”
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需要通传吗？”
“不必。”
藤原清辉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我自己进去就行。”
松涛苑的走廊藤原清辉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撞到柱子。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侧的纸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深色的木质家具和简洁的摆设。
藤原健太郎不喜欢多余的装饰，整座松涛苑的布置都带着一种近乎禁欲的克制。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
藤原清辉走近时，刻意放轻了脚步，然后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框。
“大哥，还没休息？”
书房内，藤原健太郎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没了热气的茶。
而且茶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特意泡浓的。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弟弟一眼。
“清辉。”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么晚才回来？”
“外务省临时有急件，加班到现在。”
藤原清辉也不客气，径直走进书房，在书案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顺手松了松领带。
“本来早就该回来的。”
他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在书房内扫了一圈。
书房里一切如常，干净、整齐、一丝不苟。但藤原清辉的鼻子比眼睛更敏锐。
空气里隐约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某种食物被匆匆处理掉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如果他不熟悉云云子，如果没有上次在花园里自己打劫她，提回去的汤蛊，留下的那种奇特气息，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哥果然把那汤盅处理掉了。
藤原清辉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随意地扯开了话题，先是问了问外务省那份满洲国贸易协定的事。
这倒不是借口，他确实需要听听大哥的看法。
兄弟二人就协定中的几个关键条款简短地交换了意见，藤原健太郎虽然不在外务省任职，但他对帝国各大部门的运作都了如指掌，给出的建议往往一针见血。
聊完了公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藤原清辉端起管家新送来的茶，低头吹了吹浮沫，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道：
“对了，大哥，听说今天傍晚……云云子过来了？”
藤原清辉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藤原健太郎翻动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可能察觉，但藤原清辉一直在等着这个瞬间。
“嗯。”
藤原健太郎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
“她送了汤过来。”
“汤？”
藤原清辉端着茶杯，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好奇。
“什么汤？味道如何？”
藤原清辉问得天真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藤原健太郎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弟弟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藤原清辉和自己大哥打了多少年的交道，太清楚这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了。
大哥在审视他，在判断他这个问题是单纯的闲聊，还是带着别的心思。
“药膳汤。”
藤原健太郎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味道……尚可。”
藤原清辉差点没绷住。
尚可。又是尚可。
他太了解大哥的语言体系了。
在藤原健太郎的词典里，“尚可”从来不是“还算可以”的意思，而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话题，但出于礼貌我给了你一个回答”。更准确地说，“尚可”用在食物上时，约等于“难以下咽但我不想承认”。
而云云子的汤能得到一个“尚可”，说明大哥的味蕾大概已经经历了一场不亚于政坛风暴的冲击。
“是吗？”
藤原清辉笑了笑，像是完全没听懂大哥的话外之音。
“那丫头最近对厨艺倒是热心得很。我听下人说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原来是要给大哥送汤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的意味：“我还想着，她什么时候也给我煲一锅呢。”
藤原健太郎没有接话。
他又低下头去看文件，手指捏着钢笔，似乎在批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