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昨日藤原清辉那句看似随意的提醒,千美云云子今日确实留了心。
在汤品即将炖好前,千美云云子寻了个由头,悄悄吩咐了沁芳阁一个较为机灵的侍女,让她去前院打听一下藤原健太郎这个大表哥是否已经回府。这小小的“权利”动用起来,让千美云云子心里有些微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做对了准备”的踏实感。
侍女很快带回消息:大少爷健太郎约莫半小时前已回到他的松涛苑。
得到这个确切的讯息,千美云云子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千美云云子提着那只装着“心血之作”的食盒,步履比昨日更加沉稳,也更加自信。
夕阳的余晖将千美云云子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路上。
穿过那片依旧幽静、点缀着嶙峋怪石与苍翠竹丛还有景观树木的庭院,松涛苑那扇造型简洁、透着禅意的院门便出现在眼前。
与藤原清辉的竹苑那种带着几分闲适风流的气质不同,藤原健太郎的松涛苑更显清冷肃穆,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守在院门口的,并非寻常仆役,而是一名身着深蓝色诘襟服、身形笔挺、眼神锐利的青年侍从。
千美云云子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侍从,但是青年侍从他见到千美云云子,就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干练与警惕。
“云子小姐。”
“我来见健太郎表哥。”
千美云云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静,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劳烦通报一声。”
侍从的目光在食盒上短暂停留,没有多问,只简洁地应道:“请小姐稍候。”
随即转身,步履无声而迅速地消失在院门内。
千美云云子站在门外,能听到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声。
千美云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必紧张,她自己是来送温暖的,是来表达心意的。
就算有些打扰和突兀,健太郎表哥他也一定会理解和开心的。
等待的时间出乎意料地短。
不到一分钟,那名侍从便去而复返,侧身让开通路,恭敬地道:“云子小姐,少爷请您进去。”
如此顺利且迅速的被接见,让云子心中一喜,看来藤原健太郎这个大表哥,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千美云云子再次整理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提着食盒,迈步踏入了松涛苑。
松涛苑苑内的布置,与外观的清冷一脉相承。院落不大,却极其精致,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一片茂密的修竹,风过处,竹叶沙沙,更显幽静。主屋是传统的和式建筑,但线条更为硬朗,用料也极为考究。
在侍从的引领下,千美云云子脱鞋踏上高于地面的廊板,来到一扇紧闭的樟子门前。
侍从轻轻将门向一侧滑开,低声道:“少爷,云子小姐到了。”
千美云云子迈步而入。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书房兼茶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线香与旧书、墨锭混合的气息,令人心神一凛。
房间的采光极好,整面墙的樟子门都敞开着,外面是一个枯山水意境的小露台,暮色中的苔藓、耙出纹路的白砂与姿态奇特的石头构成一幅静止的画卷。
而千美云云子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端坐在房间主位上的那个身影所吸引。
藤原健太郎!
他并未像往常处理公务时那样穿着西装,也并未像刚从陆军总部回家那样穿着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居家的和服。
然而,这身和服,与他弟弟藤原清辉那种,追求风雅闲适的穿着风格截然不同。
藤原健太郎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男式和服,颜色沉静如潭水,几乎与身后深色的壁龛(床の間)融为一体。
和服的面料并非寻常丝绸,而是光泽内敛、质感厚实的西阵织,上面用同色系但略浅的丝线,织出极其繁复而精致的暗纹——那是藤原家的代表纹样“下り藤”(垂藤纹),藤枝优雅垂落,藤花簇簇,纹样连绵不断,寓意家族繁荣不息。
只有在光线照射到特定角度时,这些精美的暗纹才会隐约浮现,如同隐藏在深海下的暗流,低调却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其尊贵非凡的出身。
和服的领口、袖口与下摆处,镶嵌着宽度适中的黑色博多织腰带,质地紧密,色泽纯正,与墨绿的主色形成庄重的对比。
他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角带,打着一个规整而一丝不苟的太鼓结,显得沉稳利落。
他的发型依旧是他日常又是经典的三七分碎发,乌黑浓密的头发带着自然的健康光泽,没有使用发油,而是依靠本身优良的发质和精心的修剪,使得发丝柔顺地依照分线向两侧梳理,左侧发量稍多,向后梳去,右侧则更服帖地顺向耳后。额前没有一丝乱发,清晰地露出他饱满而轮廓分明的额头,更凸显出他五官的立体和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种发型既符合他严谨的身份,又比一丝不苟的全后梳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属于年轻男子的俊朗与沉稳。
藤原健太郎并未跪坐,而是以一种放松却依旧挺拔的姿态坐在一个低矮的扶几后,手边放着一卷展开的汉书,旁边是一杯兀自冒着袅袅白气的清茶。
显然,在千美云云子进来之前,藤原健太郎正在阅读。
此刻,藤原健太郎抬起头,目光投向站在门口的云子。
藤原健太郎的面容与藤原清辉有着相似的俊美基底,却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五官轮廓如同刀削斧凿,线条硬朗分明。
额头饱满开阔,眉骨很高,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他的眉毛浓黑,斜飞入鬓,带着不容置疑的英气与威严。鼻梁高挺笔直,唇形偏薄,唇色较淡,此刻正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近乎纯黑的深褐,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仿佛蕴藏着巨大的风暴与压力,却又被极致的冷静与自制力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沉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幽深。
千美云云子觉得当藤原健太郎注视着她自己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甚至不敢长时间与他对视。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冷峻气场,与藤原健太郎身上那件低调奢华到极致的和服相得益彰,共同构筑起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壁垒。
“好久不见,云云子。”
藤原健太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简单地叫了她的名字,目光随即落在了千美云云子手中那个显眼的食盒上。
被藤原健太郎那深沉的目光一扫,千美云云子刚刚在门外建立的信心,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几分,心跳又开始加快。
千美云云子下意识地握紧了食盒的提梁,上前几步,在距离藤原健太郎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以前的千美云云子不会行的礼。
“哥哥,健太郎哥哥。”
千美云云子轻声唤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我炖了汤,想着你公务繁忙,便……便送过来给你尝尝。”
千美云云子将食盒轻轻放在身前的地板上,像是献上什么珍贵的贡品。
藤原健太郎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食盒上,那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波澜。
藤原健太郎没有立刻回应,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那令人压抑的寂静。
这短暂的沉默,让千美云云子感到一阵难捱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