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由纪子家归来，又被健太郎模糊的回应挡回后，千美云云子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却又无处着力。
那些话始终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如果不是因为藤原长官那边……”“他为你办理了长期的休学，实际上等同于放弃了学业。”“你本来应该和我一起拿到毕业证的。”
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千美云云子并非没有尝试过去问个明白。回到藤原家的第二天傍晚，她特意在健太郎回书房必经的廊下“偶遇”了藤原健太郎。夕阳将长廊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千美云云子站在光影里，鼓足了勇气开口。
“健太郎哥哥，我想问一下关于我以前……上学的事情……”
藤原健太郎的脚步顿了一下。
藤原健太郎转过身，逆光的面容看不分明，但语气，却是她这次回到藤原家一如既往地温和而疏离：“云子，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慢慢恢复。其他的，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的。”
藤原健太郎甚至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千美云云子的肩膀，那动作带着长兄的关切，却又隐约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替她安排好一切的意思。
“乖，别想太多。”
然后藤原健太郎便转身走了，不做任何停留，皮鞋踩在木廊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千美云云子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
千美云云子不是没有勇气。只是面对那个印象里自幼依赖、如今却感觉隔了一层迷雾的哥哥藤原健太郎，千美云云子终究还是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犹豫和不好意思。
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是客居的“失忆的橘家小姐”，一个对过去一无所知、需要被保护的人。若表现得太过急切、太过尖锐，反而会引起他们的反感。
千美云云子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在藤原家见得藤原健太郎和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大哥哥藤原健太郎相差甚远，但是，千美云云子总需要一个新的、更自然的契机去接近他，缓和气氛，或许还能在更轻松的时刻，旁敲侧击些什么。
这个念头在千美云云子心里盘桓了好几天，像一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
一日清晨，向佳子姑姑请安后，千美云云子没有立刻回沁芳阁，而是略显腼腆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彼时，千美云云子看着佳子姑姑正跪坐在厅堂的榻榻米上，由侍女伺候着整理和服的袖口。清晨的光线从推开的障子透进来，落在佳子姑姑一丝不苟的发髻和精致的衣纹上，整个画面如同一幅工笔画，安静而端庄。
“姑姑，”千美云云子在佳子夫人面前跪坐下来，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女儿姿态。
“我……我想学着煲汤。”
话音落下，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侍女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佳子姑姑的视线从自己的袖口移到了千美云云子的脸上。那双保养得宜、眼尾已有些细纹的眼睛里，没有露出太多讶异，反而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嗯，你有这个心是好的。”
佳子姑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欣慰。
“虽然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必亲自下厨，但厨艺是日本女子必须具备的修养。懂得如何调理羹汤，是为人妻、为人母的本分。你现在学习，正是时候。”
在佳子夫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掌握厨艺并非为了劳作果腹，而是一种身份和教养的象征，是未来主持家政、体贴夫君的必要知识。
不会下厨的女子，就像不会插花、不会弹琴一样，终究是教养上的缺憾。
千美云云子主动提出学习，在佳子夫人看来是懂事、上进的表现，完全符合世家小姐应有的成长路径，因此并未作他想，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甚至有些欣慰，这个侄女虽然蠢笨，但骨子里那股想要变好的劲儿，倒是没丢。
“谢谢姑姑！”
千美云云子脸上立刻绽放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羞涩的欣喜，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千美云云子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单衣，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那欣喜的表情真诚而不夸张，落在佳子姑姑眼里，只觉得这孩子越发懂事了。
“我会让厨房的松尾嬷嬷教你。”
佳子姑姑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督促。
“她擅长药膳滋补，最是稳妥。你需用心学习，不可懈怠。我们藤原家的女子，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是，姑姑，我一定会努力的。”
千美云云子恭敬地应下，低下头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她当然不是单纯为了“修养”或“本分”才去学煲汤的。
只是这个理由，说出来合情合理，谁都不会多想。
————
然而，学习的过程远比她想象中艰难。
藤原家的厨房在后院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建筑，与主屋之间有游廊相连。
厨房宽敞明亮，灶台、案板、水槽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各种铜制的锅铲、汤勺，整整齐齐，像是兵器架上陈列的武器。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柴火、食材和药材的气味，浓郁而厚重。
千美云云子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忍不住微微屏住了呼吸。
这个地方，对她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从小到大，她——或者说，失忆前的“橘家小姐”——从未被要求进入厨房。那些精致的饭菜、讲究的点心，都是侍女们端到面前的成品。千美云云子从未想过，一碗汤的背后，要经历如此繁琐的工序。
松尾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形微胖，面容严肃，一双粗糙的手却格外灵巧。她虽得了佳子夫人的吩咐，对千美云云子态度恭敬，但在厨艺上的要求极为严格，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
“小姐，”松尾嬷嬷站在案板前，双手交叉放在围裙上，语气不卑不亢。
“烹饪一途，讲究的是‘心’。心不静，则手不稳；手不稳，则味不正。请您从今日起，将外界的杂事都放下，专心于此。”
千美云云子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