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子活泼的话语如同暖流,驱散了千美云云子心头的寒意。
两人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木芙蓉下,低声交谈着,看起来画面,仿佛回到了帝国大学的宿舍里,还有那些无忧的午后,只是这次,两人穿的都是和以前不同的衣服。
不过,千美云云子,很开心,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清脆的杯盏敲击声响起,吸引了全场宾客的注意。
佳子夫人手持一只小巧的银铃,站在临水亭阁的台阶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藤原家女主人的雍容微笑。
“诸位夫人,各位小姐,”
佳子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草坪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
“感谢诸位今日拨冗莅临,共赏这滨离宫初秋胜景。秋光潋滟,桂子飘香,能与诸位同聚于此,实乃藤原家之幸。”
一番得体的开场白后,现场响起一阵矜持的掌声。佳子夫人目光流转,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千美云云子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味。
千美云云子心头一紧,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千美云云子轻轻松开由纪子的手,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始终保持着优雅弧度的背脊,迈着被严格训练过的规矩,踏着轻盈而稳重的步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她的佳子姑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千美云云子身上。
那身琉璃色与银灰渐变的访问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姿态清雅。繁复的大垂发髻更增添了几分古典的庄重。
千美云云子走到佳子姑姑身侧,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佳子夫人满意地看着她,随即面向众人,笑容愈发和煦,佳子夫人伸出手,轻轻搭在云子的手臂上,以一种清晰而郑重的语调宣布:
“借此机会,容我向诸位介绍。这位是舍下新近归来的亲人,我娘家橘氏的侄女,名唤千美雲子,诸位也可以唤她千美云云子。”
“橘”这个姓氏被清晰吐出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细碎的交谈声、轻笑声、杯碟碰撞声,戛然而止。
那一道道目光,从方才的好奇和审视,瞬间转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几位年长的贵妇人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微张的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年轻的小姐们或许对历史渊源了解不深,但看到长辈们的反应,也立刻明白这个姓氏非同小可,纷纷投来混杂着极度好奇与探究的眼神。
“橘……是那个‘源平藤橘’的橘氏?”
“千年华族……不是听说早已……”
“佳子夫人的娘家侄女?不知道是传闻中橘家哪位大人的孩子……”
“天哪,她竟然……”
压抑不住的、极低极低的惊呼和议论,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来。
那倒吸凉气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源平藤橘”。这四个字,如同具有魔力。
源氏与平氏早已化作历史书页上的传奇,而藤原氏依旧权势滔天。
唯有橘氏,因其在律令时代的文治功绩与独特地位,以及在历史长河中虽远离权力中心却血脉未绝的传承,在贵族圈层中带着一种近乎传说般的神秘色彩。
那是活着的古物,是流淌着千年尊贵血脉的不死鸟。
佳子夫人很满意这种效果。
佳子夫人微微抬起下巴,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雲子此前身体略有不适,一直在静养,如今康复归来,日后将在东京常住。云子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还望在座的各位夫人、小姐,日后能多多关照、提携。”
这番话,既解释了千美云云子为何突然出现,也奠定了她未来在东京社交圈的位置。
一个需要被“关照”的、来自古老橘氏的女孩。
震惊过后,人群中的情绪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羡慕。
有人羡慕她身上那源自千年的高贵血统,有人羡慕,她能同时得到藤原与橘氏两大顶尖家族的庇护,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有人更羡慕,她那清丽脱俗的容貌和看似沉静温婉的气质,这自然是严格训练和刻意表现的结果。
立刻,便有与佳子夫人交好的贵妇上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橘家的小姐!真是失敬失敬!”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千年华族出身,就是不一样!”
“佳子夫人,您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藤原家又添了一位如此标致的人儿。”
赞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千美云云子微微躬身,应对着每一位上前搭话的夫人,脸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微笑,声音轻柔,措辞得体。
千美云云子清楚地知道,这些热情和赞美,九成是冲着“橘”这个姓氏和“藤原”这个靠山而来,和自己其实没多大关系。
由纪子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千美云云子,眼中既有为好友感到的高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千美云云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橘氏千金”的光环有多么沉重,而千美云云子真实的过去和内心,又与这个光环有着怎样的割裂。
藤原健太郎和藤原清辉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庭园的一角,不过,藤原健太郎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被贵妇们包围的妹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而藤原清辉则倚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把玩着一片落叶,琥珀色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场“亮相仪式”,嘴角那抹惯有的、玩味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千美云云子站在光环的中心,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千美云云子袖中的手指悄悄收拢,指尖抵着那枚冰凉的银质家徽。
橘氏之名,如同一把双刃剑,既为千美云云子披上了无人敢轻视的华美外衣,也将千美云云子牢牢地钉在了,东京这个浮华世界的焦点位置。
从这一刻起,千美云云子不再是那个,可以跟随父亲橘正则,隐匿于市井乡野的云云子,她是橘千美雲子,一个背负着古老姓氏,行走在东京聚光灯下的存在。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的期望,为了橘氏二房的骨气,也为了……
能够在这条路上,或者说这个地方,渐渐的找到,属于自己真正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