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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橘氏府邸。
与藤原氏府邸彰显权势的恢弘不同,橘氏的宅邸更像一座沉睡在时光深处的巨兽。
飞鸟时代传承下来的建筑风格古朴而厚重,巨大的桧皮茸屋顶泛着深沉的墨色,檐角在岁月风雨的侵蚀下微微下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庭园里的古木参天,苔藓遍布石灯笼,一切都透着一股近乎凝滞的、与世隔绝的气息。
这里,是京都喧嚣中的一片寂静领地,是橘氏一族“隐匿”哲学的实体化身。
当橘正侧带着千美云云子,穿着一身还带着旅途风尘、甚至蹭了些许泥点的粗布衣服,踏进这连空气都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府邸。
来往的仆人皆穿着整洁的麻或绢制和服,步履轻缓,低眉顺目,看到这两位主子的装扮,无不惊得瞪大了眼睛,又迅速垂下头,不敢多看。
橘正侧显然毫不在意,他甚至颇有兴致地指着廊下的一丛紫阳花对千美云云子低语:“瞧,还是家里的花开得规矩,不像野地里的,张牙舞爪。”
橘正则本想先溜回自己那边,让千美云云子换身行头再去见那位古板的兄长,可惜,橘氏家主橘孝典的消息灵通得超乎他的想象。
他们刚穿过一道回廊,一位穿着深色吴服、神色肃穆的老执事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深深鞠躬。
“正则大人,千美雲子小姐,家主正在‘竹之间’等候。”
橘正侧撇了撇嘴,嘴里也嘟囔了一句。
“耳朵倒是灵光。”
随即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浑不在意地跟着执事走去。
千美云云子跟在他身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混杂着惊讶、好奇甚至一丝鄙夷的目光。
但千美云云子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这一年多的历练,让她早已学会无视这些表面的东西,这次与她第一次来这里时,那畏畏缩缩的孩童模样判若两人。
“竹之间”是橘孝典平日清修、处理族务的地方,陈设极简,唯有墙上挂着一幅墨迹苍古的“隐”字,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线香味道,昭示着主人的心性。
橘孝典跪坐在蒲团上,穿着一丝不苟的墨色直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橘孝典看起来比橘正侧年长不少,面容严肃,眼神沉静,仿佛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弟弟橘正则和千美云云子那身与这环境、与他们的身份极端不匹配的粗布衣服上时,那古井般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眉头紧紧蹙起,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橘正侧却像是没看见兄长难看的脸色,大大咧咧地走到对面,盘腿坐下,而非正坐,咧开嘴笑道:
“哎呦,这,我们刚回来就碰见了哥哥,你也在家啊。”
橘孝典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带着压抑的寒意,还有一股子无语的语气。
“我不在家,还能在哪儿?去像你一样,穿着这……这连足轻都不屑的破烂,到处游荡,丢尽橘氏的脸面吗?!”
橘孝典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橘正侧,最终落在千美云云子身上,那审视的眼神更加冰冷。
“还有你!身为橘家的小姐,即便……即便出身有待商榷,也该谨守本分,注重仪容!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千美云云子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责难和不满,但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
橘正侧教她的,不是如何顺从规矩,而是如何理解规矩背后的东西。
橘正侧掏了掏耳朵,仿佛要把兄长的训斥掏出去一般,满不在乎地说:
“哥哥,话不能这么说。衣服嘛,蔽体保暖而已。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穿着它的人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我带云云子去看的是这片土地的筋骨,不是去看那些华而不实的绸缎。咱们橘家能延绵这么久,靠的难道是几件好看的衣服?”
“强词夺理!”
橘孝典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茶碗一跳。
“橘氏的生存之道在于‘隐’!在于不显山不露水,在于让外人摸不清虚实!橘正则!你这般招摇过市,是生怕别人不注意我们橘家吗?!还带着她……”
橘孝典再次狠狠瞪了千美云云子一眼。
“你是嫌我们橘家现在还不够‘显眼’吗?!”
橘孝典的愤怒并非全无道理。在波谲云诡的时局下,橘氏一贯的低调是他们的护身符。弟弟橘正则这种行为,在橘孝典他的眼中无异于玩火。
橘正侧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正视着兄长,眼神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哥哥,真正的‘隐匿’,不是缩在壳里当乌龟。是让人即使看到了你,也看不懂你。”
“我带她走的,是连最底层的探子都不会多看两眼的路线,见的,是最寻常不过的风景。谁能从这‘土气’里,看出我们橘家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况且,这世道,风暴将至,一味地‘隐’,就能独善其身吗?有时候,让别人觉得你无足轻重,甚至……”
“荒唐可笑,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橘孝典死死盯着弟弟,胸膛微微起伏。兄弟二人,一个秉持传统,力求稳如磐石;一个看似荒唐,实则剑走偏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线香的青烟在无声缭绕。
千美云云子站在橘正侧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的对撞。她明白,自己正是这场无声争论的核心。
而这座历经沧桑岁月、承载着无数历史记忆的古老府邸,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两个归来之人所带来的不寻常气息。
它宛如一个沉睡千年的巨兽,此刻正悄然苏醒,并准备迎接一场未知的风暴洗礼。
随着时间的推移,府邸内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被彻底打破,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踵而至,也可能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困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