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149章 次子藤原清辉
藤原康政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出色的继承人,一个远远超出他预期的继承人。

藤原健太郎在政治上的成就,在家族事务上的决断力,在面对危机时的冷静和狠辣,都让藤原家在他和藤原康政的手中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那些曾经觊觎藤原家权力的对手,要么被收编,要么被摧毁,要么被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藤原家的势力,在短短几年内更是扩张了将近一倍。

在家族的内部会议上,藤原康政不止一次地用满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长子,那种目光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欣慰,有一种“我没有看错人”的骄傲。

但他也永远失去了另一些东西。

藤原康政失去了那个曾经会因为心动而眼睛发亮的长子。

失去了那个会为了爱情而违逆父亲,会倔强地跪在书房门口一整夜的年轻人。

失去了那个会在弟弟面前露出温柔笑容、会在妹妹忌日那天独自一人坐在墓前发呆、会在看到受伤的小动物时小心翼翼地为其包扎的,浑身上下有着鲜活情感的正常人。

藤原健太郎还活着。他健康地活着,简单地活着,成功地活着。

但藤原康政偶尔会在深夜想起那个已经消失的儿子。那个会在他的严厉训斥后偷偷抹眼泪、却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有些倔强小傲娇,名为健太郎的少年。

那个会在考试取得好成绩后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却藏不住嘴角笑意的大男孩。

那个会在他生日时亲手制作一张粗糙的贺卡、却说是“下人非要我做”的别扭孩子。

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藤原康政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向他汇报工作的藤原健太郎。

是那个在谈判桌上用三言两语就让对手溃不成军的藤原健太郎。

是那个在地牢里徒手将一个人活活打死、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出来的藤原健太郎。

藤原康政偶尔会想:

如果当初他没有做出那个决定呢?如果他没有让健太郎去亲手执行那个惩罚呢?如果他用其他方式来解决这件事呢?

健太郎会不会还是那个健太郎?

那个虽然有时会让他失望、有时会让他愤怒、但至少还是一个人的健太郎?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藤原康政是藤原家的家主。

他的职责,是确保这个家族的存续和持续强大,而不是保护任何一个成员,包括他儿子的情感的完整性。那未免太过可笑了!

藤原健太郎是继承人,这些都是他必须承受的一切。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所有藤原家继承人的宿命。

藤原家的未来,在那血色与阴影交织的一天一夜之后,走向了一条新的轨道。

这条轨道通向权力,通向成功,通向无人敢欺的强盛。但这条轨道上,没有回头的可能。

轨道尽头的黑暗,吞没了儿子健太郎的身影,也吞没了那个曾经存在过的、会笑会哭会爱会痛的年轻人。

铁门再次关上。

将健太郎关在了里面,这一次,再也没有打开过。

走出来的是藤原建太郎!

藤原拓伊的惨死,如同一场无法消散的凛冬,也彻底冻结了藤原康政心中对“完美继承人”的执念。

那份曾经施加在藤原健太郎和藤原拓伊身上,近乎苛刻的期望与严厉的管教,在幼子藤原清辉身上,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补偿性,也带着疲惫与创伤的溺爱。

(这就是两个男主不同的成长环境,和性格大差之别的根本点了,藤原清辉确实幸福!)

藤原康政只希望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能够平安顺遂,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不再要求藤原清辉熟读经史子集,不再强迫藤原清辉练习枯燥的剑道,甚至默许了藤原清辉对那些“无用”的文学作品的痴迷。

藤原清辉可以抱着和歌集在庭院里发呆一整日,可以在纸上涂抹那些,在藤原康政看来矫情而脆弱的诗句,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孩童那样,在春光里追逐蝴蝶,而不是被禁锢在书桌前背诵治国方略。

这或许是藤原康政对已逝藤原拓伊的一种无声忏悔,也是对那个在权力旋涡中变得冰冷坚硬的长子藤原健太郎,一种无奈的放手。

藤原康政只想为小儿子撑起一片无忧无虑的天空,让藤原清辉活成自己、以及他那两个兄长都未曾有机会活成的模样。

一个拥有自我,能被他们强大的羽翼庇护着的普通孩子。

然而,命运似乎总带着一丝讽刺。被寄予厚望、严格培养的藤原拓伊早早夭折;

而被期望能简单快乐的藤原清辉,骨子里却似乎继承了藤原家某种隐秘的执拗。

他对文学的喜爱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专注。

他会在父亲看不到的角落,用稚嫩的笔触写下对生命、对死亡、对那片笼罩家族,甚至整个国度,整个世界当下大战四起阴影的朦胧思考。

他会说日本的帝国主义大东亚战略难道真的就一定会成功吗?

战争带来的痛苦不一定是侵略方施加在被侵略方身上的。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

……

这份与他期望完全相反的天性,让藤原康政在欣慰于幼子健康成长,聪明的同时,也会发出感叹。

大正十二年,1923年。

这一年,藤原拓伊若能活着,应是十岁。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一副小小的棺椁被悄然运出了东京,送往郊外一处偏僻的山麓。

那里没有藤原家气派的家族墓园,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尚未到花期的樱花树。

棺椁被小心地埋葬在树下,与之相伴的,是旁边一个更小的、几乎已被遗忘的土丘。

那是许多年前,藤原家一个刚出生不久便夭折的女儿,本该取名为”樱子“,但所有人的记忆里,她还是在连名字都未曾来得及取的死婴,那个关于父母期望的“樱”字,就像这颗樱花树,陪她长埋深山。

现在,她的弟弟藤原拓伊,也来陪她了。

按照日本这个国度古老而严苛的规矩,未能成年便夭折的孩子,被视为未能继承家族之“灵”,是不洁的,没有资格进入庄严的家族坟地,他们的名字,也不能被郑重地镌刻在传承血脉的族谱之上。

于是,在那一卷象征着藤原家荣耀与延续的族谱上,在长子藤原健太郎的名字之后,原本属于次子藤原拓伊的位置,被悄然抹去,仿佛那个曾经存在过、努力过、优秀过的少年从未降临。

紧随其后的,变成了——次子——藤原清辉。

藤原拓伊和他那未曾谋面的姐姐一样,成了族谱上的“不存在之人”,成了家族正式历史中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悲伤插曲。

他们只能在这无人问津的郊外山野,在樱树的根系之下,相互依偎,共同承受着永恒的寂静与孤独。

唯有每年樱花凄艳绽放又零落成泥之时,或许会有知情的老仆,悄悄前来打扫,留下一束野花,几声叹息。

而藤原宅邸内,那份深埋的伤痛与空缺,则化为了藤原健太郎眼中难以融化的冰层,藤原康政眉宇间难以抚平的皱纹。

以及渐渐长大后藤原清辉笔下,那些无人能解的、关于失去与存在的朦胧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