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康政的声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枯井中传上来的，带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这是你招惹的祸端。”
藤原康政坐在书房的阴影里，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扭曲的光影。藤原康政的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藤原拓伊的死像一把钝刀，在这些天里一刀一刀地剜着藤原康政的心。
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小儿子，那个总是带着明朗笑容、像阳光一样照亮藤原家阴霾的藤原拓伊，就这么没了。
死在星野树夏的设计下，死在那些觊觎藤原家权力的豺狼设下的陷阱里。
“也是你……间接害死了拓伊需要付出的代价。”
藤原康政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里剜出来的。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也在泛白。
“更是你作为藤原家继承人，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藤原康政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跪坐在对面的长子。
“用她的血，洗净你的软弱和耻辱。”
书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墙上挂着藤原家历代家主的肖像，那些早已作古的人仿佛也在俯视着这一刻，审视着这个即将接受考验的年轻继承人。
藤原健太郎跪坐在父亲面前，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藤原健太郎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衣襟整齐得一丝不苟，衣着上与父亲连日来的憔悴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的脸上的憔悴之意，并不比父亲少，甚至更甚。
此刻，藤原健太郎在等。
等父亲的最终裁决。
事实上，从藤原拓伊死讯传来，到他发现那盒被动过的和果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刻了。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无人的角落里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那些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演的、与星野树夏相遇相知的全过程——每一个微笑，每一句甜言蜜语，每一次她巧妙地套取藤原家情报的瞬间。
都在反复鞭笞着他的灵魂！！！
是他把她带进藤原家的。是他为弟弟招来了这场杀身之祸。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藤原康政预料中的反应——抗拒、恐惧、犹豫——一样都没有出现。
藤原健太郎甚至没有询问任何细节。
没有问“怎么做”，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在哪”。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睛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是一片幽暗的死寂。
他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是，父亲。”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藤原康政看着自己的长子，瞳孔微微缩了缩。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改变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还是他的儿子，但某种他曾经熟悉的东西。
那种年轻的、鲜活的、会为了一个女人违逆父亲的那种东西——正在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消失。
他没有感到欣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藤原健太郎没有选择父亲提供的任何工具。
书房的长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刀鞘上镶嵌着家徽的短刀，刀刃锋利得可以切断发丝，是藤原家代代相传的器物，据说曾有多位家主用它来执行家族的内部裁决；一把德国制的手枪，黑亮的枪身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里面已经装填好了子弹，击发装置轻巧得连孩子都能扣动；还有一副质地坚韧的绳索，以及其他几样更加残酷的工具。
藤原康政准备得很充分。
藤原康政知道这种事对于第一次做的人来说有多艰难，所以他愿意给长子提供任何能够减轻负担的工具——
任何一种能够让这个过程变得“干净”一些、距离变得远一些的方式。
但藤原健太郎的目光只是从这些东西上一扫而过，甚至没有片刻停留。
藤原健太郎转身，独自一人走向走廊的尽头。
地牢在藤原家主宅的地下深处，是几十年前修建的。厚重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锁的机械结构复杂得令人望而生畏。
守卫的两个人看见大少爷走来，慌忙鞠躬行礼。藤原健太郎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伸出手，示意打开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的空气从地下涌上来，夹杂着霉味、铁锈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藤原健太郎跨了进去。
身后，铁门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合上。
守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地退回各自的位置，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铁门，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最初的半个时辰，地牢内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不安。守卫们站在门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走廊尽头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听见远处庭院里夜鸟的低鸣。
然后，里面的声音开始了。
最先传来的是一阵尖厉的叫骂，声嘶力竭，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和疯狂。那是星野树夏的声音，虽然隔着厚重的铁门和深深的石阶，仍然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
“藤原健太郎！你这个懦夫！你以为你能对我怎么样？”
“你弟弟的死是他自找的！是他手贱！是他活该！要不是他手贱，死的就是你们全家！以你的蠢样子，肯定给你父母会分享我的爱意吧！！！哈哈哈！笑死我了，说不定你还会替我说好话！！”
“哈哈哈，你们藤原家的人都该死！全都该死！你现在对我这样，你不是爱我的吗？哈哈哈……”
叫骂声持续了很久，越来越尖厉，越来越疯狂，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和恨意全部倾泻出来。
守卫们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但那些词语中透出的恶毒却清晰得令人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