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131章 康政的回忆2
过了六岁生日的藤原健太郎跪坐在书斋的榻榻米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清晨五点的寒气透过纸障门渗入室内,他却不能发抖。

只因发抖——这是“不庄重”的表现。

“少主,请背诵《孝经》开篇。”

老师森严无情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藤原健太郎深吸一口气,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开始背诵: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藤原健太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庭院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轻轻飘落。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母亲还会带着他在花树下散步,父亲会把他扛在肩头,让他能够到最低的枝桠。

“少主!”

戒尺重重地敲在案几上,吓得小小的藤原健太郎浑身一颤。

藤原健太郎慌忙收回视线,继续背诵,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快一年。三百多个日夜,藤原健太郎再没有被母亲抱过,再没有睡过懒觉,再没有放肆地笑过或者哭过。

他的世界只剩下永远背不完的经书、写不完的习字、学不完的礼仪。

午膳时间,侍女端来的餐食精致却冰冷。

藤原健太郎必须严格按照礼仪用餐:

不能发出声响,不能掉落饭粒,甚至连咀嚼的次数都有了规定。

有一次他因为太饿吃得快了些,当天的晚膳就被取消了。

“藤原家的继承人必须学会克制欲望。”

老师是这样告诉他的。

下午的剑道课更是折磨。

竹刀对六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藤原健太郎的手腕肿了又消,消了又肿。剑道老师毫不留情,每次他摔倒都会厉声呵斥。

“站起来!藤原家的男人不能示弱!”

最让藤原健太郎害怕的是每周的“考问”环节。

父亲会亲自检查他一周所学,任何错误都会招来严厉的批评。有一次他因为记错了一个历史事件的年代,被罚抄写《日本书纪》相关章节一百遍。

那天他抄到深夜,手指磨出了水泡,却不敢停下。

夜里,藤原健太郎常常做噩梦。

梦见自己在无尽的经书中溺水,梦见戒尺变成毒蛇追着他咬。有时藤原健太郎会惊醒,看着陌生的房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母亲唱的摇篮曲了。

七岁生日那天,藤原健太郎得到了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他的课程表又增加了外交礼仪和国际政治两门课。

那天傍晚,藤原健太郎偶然在走廊遇见母亲。佳子夫人看到他,眼眶立刻就红了,她伸手想要摸摸藤原健太郎的头,却被随行的老师制止:“夫人,请自重。”

藤原健太郎看着母亲流泪离去,小手在袖中紧紧捏着袖子边缘,指甲也掐进了小胖手里。

他多么想扑进母亲怀里,像以前那样撒娇。但藤原健太郎记得父亲的教诲:“藤原家的继承人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他的生活中唯一的光亮,是偷偷养在院子里的一只蟋蟀。那是藤原健太郎在一次难得的户外课上发现的,他把它藏在竹筒里,每天夜里偷偷和它说话。

“可爱的小蟋蟀,”

藤原健太郎会对着竹筒轻声说,“哥哥我呀,今天又被老师给骂了。我背错了《万叶集》的句子...……”

可是有一天,这只蟋蟀被老师发现了。

“少主,你简直是玩物丧志!”

老师当着藤原健太郎的面踩死了蟋蟀,“少主应该把心思都放在学业上。”

藤原健太郎看着地上蟋蟀的尸体,没有哭。他现在早已知道,眼泪只会招来更多的责罚。但从那天起,藤原健太郎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七岁那年过年时,他已经能够流利地说出四国语言,能够写出工整的文笔,能够在剑道场上击败比他大的孩子。

但他也学会了隐藏所有情绪,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受到责罚时面无表情地说:

“学生知错了。”

父亲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在一次家族聚会上公开表扬他:“健太郎越来越有继承人的样子了。”

那一刻,健太郎在父亲眼中看到的不是慈爱,而是审视。

他明白,在父亲心中,他首先不是儿子,而是藤原家的少主,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七岁的藤原健太郎也迎来了他的冠礼。按照藤原家的传统,这标志着他正式成为家族所公开承认的继承人。

冠礼上,小小的他穿着繁复的礼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各种仪式。

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象征继承人身份的短刀时,藤原健太郎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也没有任何兴奋表情,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本来就该这样。

观礼的宾客纷纷称赞:“不愧是藤原家的继承人,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度。”

只有佳子夫人注意到,儿子在接过短刀时,那眼神不是稳重,而是冷得像冬天的北海道吹来的寒风。

冠礼结束后,才七岁的藤原健太郎便被正式允许参与家族事务。他开始跟随父亲出席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学习如何与政客周旋。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时,他安静地坐在角落,观察着大人们虚伪的笑容,还有机锋暗藏的对话。

当一个议员故意用复杂的问题刁难他时,他不慌不忙地引用曾经学习的历史文献中的句子回应,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会后,父亲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

这是一年来父亲第一次夸奖他。若是以前,藤原健太郎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但现在,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儿子多谢父亲教诲。”

那天晚上,藤原健太郎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三岁那年,父亲母亲带他去九州地方的长崎玩耍,父亲说:“希望健太郎天天快乐!”

四岁那年,在鹿儿岛的樱岛火山下,泡在指宿温泉里,他只抱怨着来时行色匆匆,父亲没有给他买上他喜欢的那个豆荚娃娃,第二天一早,父亲果然已经买了两个新的豆夹娃娃,等他起床,给他惊喜。他收到后高兴得尖叫,把豆荚娃娃抛在空中,又稳稳地接住……

最后是五岁那年,在冰岛的夜空下,父亲指着北极星告诉他:“那是永远指引方向的星星。”

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星星指引了。

他的道路早已被注定——成为藤原家合格的继承人,延续家族的荣耀。

至于那个曾经在海岛上大叫,在苔原上奔跑的孩子,就让他永远留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吧。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洒落在大地上,照亮了前方的小路。

七岁的藤原健太郎独自一人漫步其中,他那稚嫩而又坚定的身影,在月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和可怜。

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般疼痛难忍,但藤原健太郎却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努力让自己保持着笔直的脊梁骨。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并非一个软弱无能之人。

终于,经过漫长的跋涉后,藤原健太郎来到了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座和式庭院里华丽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卧室。它宛如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可怜孩子的归来,然后吞并小小的人儿。

然而,面对眼前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健太郎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相反,他紧紧握起拳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沉稳得不像一个孩子。

这就是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