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康政凝视着兄长的牌位，手中的雪茄又已经积了长长的灰烬。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到1909年10月28日，那个永远改变了他人生的冰岛午后。
那时的冰岛正值深秋，天空是一种清澈的灰蓝色，阳光斜斜地洒在辛格韦德利平原的苔原上。
他二十九岁，带着妻子佳子和五岁的儿子藤原健太郎在这里进行学术考察。
作为东京帝大最年轻的文学教授，他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北欧萨迦与日本古代物语比较的论文。
“爸爸，看！”
年幼的藤原健太郎摇摇晃晃地跑在苔原上，小手指着远处咆哮的瀑布。孩子穿着厚厚的冰岛毛衣，小脸儿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依然兴奋不已。
佳子跟在孩子身后，她的和服外罩着一件当地产的羊毛披风，在这片异国风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健太郎，慢些跑。”
佳子的声音温柔而清澈，与瀑布的轰鸣形成奇特的和谐。
藤原康政支起画架，准备将这片壮丽的景色记录下来。
藤原康政特意选用了冰岛特产的灰蓝色颜料，想要用这独特的颜料来捕捉这里独特的氛围，还有温暖的旅行。
“佳子，你带着健太郎站在那片玄武岩前好吗？我想把你们也画进去。”
佳子微笑着抱起孩子，站在六棱柱状的岩壁前。
藤原健太郎好奇地摸着冰冷的岩石，大眼睛里满是惊奇。
就在藤原康政调好颜料，准备下笔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这个偏远的山谷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一辆黑色的老爷车颠簸着驶来，车停稳后，先是一位冰岛政府官员下车，随后是两位身着正式服装的日本外交官。
“藤原教授。”
为首的外交官石田一郎是驻雷克雅未克的公使，他的脸色苍白，“请原谅我们贸然打扰...”
（为了写这个，地名我都查了老半天。）
佳子立即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她快步走到丈夫藤原康政身边，将藤原健太郎护在身后。藤原健太郎那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石田公使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函，拿出来的时候，他双手都有些颤抖。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特急电报。我们找遍了雷克雅未克的旅馆，最后才从旅游局查到您的行程。”
藤原康政放下画笔，手指上还沾着灰蓝色的颜料。
当他拆开信封，看到那行简短的电文时，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电文内容如下：
“博文公于哈尔滨遇刺身亡，速归。-桂太郎”
（遇刺史实可查！）
画架"哐当"一声倒地，调色盘飞溅开来，颜料在苔原上洒出一片刺目的色彩。
灰蓝、赭石、深绿......
所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像一幅在冰岛破碎了的梦幻梦境。
“发生了什么事？”
陪同前来的冰岛官员约翰逊先生用英语关切地问道。
“需要帮助吗？”
但藤原康政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封电报，仿佛要通过这些墨迹看穿遥远的东方正在发生的悲剧。
此时，父亲早在五年前就已离世，如今兄长伊藤博文就是他最亲的亲人，也是藤原家的顶梁柱。
佳子凑近看了一眼，看清信件的内容之后，佳子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起来，她强忍着泪水，将被大人们吓到，已经开始哭泣的健太郎紧紧抱在怀里。
一边用手拍打着藤原健太郎，一边安慰藤原康政。
“康政...……”
佳子轻声唤着丈夫的名字，声音里也带着她自己难以抑制的颤抖，这个打击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不小。
那个藤原康政永远优雅从容的哥哥，那个在父亲去世后成为他唯一依靠的哥哥，那个在他婚礼上代替父亲致辞的哥哥......
就这样突然消失了？
藤原康政的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伸手扶住身旁的玄武岩柱，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石田一郎公使低声解释道：“事情发生在昨天早上，博文公在哈尔滨火车站遭遇朝鲜独立运动家安重根的刺杀......”
他吸了一口气又说。
“藤原教授，内阁已经乱成一团，桂太郎先生特别指示，务必请您立即回国。”
佳子强忍着悲痛，用流利的英语对约翰逊先生说道：“我们需要立即返回雷克雅未克，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理解。”
约翰逊先生说着话，还同情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会安排最快的交通工具。”
藤原康政茫然地望着眼前这片他十分钟前还在欣赏的风景。
瀑布依旧奔流，苔原依旧苍茫，但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他注意到那幅未完成的画作被风吹走，在瀑布的水雾中翻滚了几下，最终消失在清澈的激流中。
“爸爸......”
藤原健太郎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到父亲身边，用小手擦拭着父亲脸上的泪水。
直到这时，藤原康政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这个五岁的孩子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父亲的悲伤。
藤原健太郎的小手拍着父亲的背，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佳子轻轻将手放在丈夫肩上。
“康政，我们该走了。”
————————
此刻，夜深人静的祠堂里，藤原康政独自站在兄长的牌位前。
没有会议需要出席，没有公务需要处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这片寂静。
父亲早已离世，兄长也已远去，现在轮到他独自撑起这个家族的重担。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时刻的每一个细节：
冰岛寒风的触感，颜料的气息，儿子健太郎小手的温度，还有那封改变了一切的电报。
藤原康政轻轻摩挲着光华的手背，手背上早已没有那一年的颜料痕迹。
可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抹灰蓝色的冰凉。
命运就是这样讽刺：
当年那个在冰岛吓得大哭的五岁幼儿，如今也面临着类似的命运抉择。
而他自己，从那个醉心学术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这个，必须时刻权衡利弊的政治家，变成了如今的内阁首相。
“哥哥，”藤原康政对着牌位低声说。
“如果你还在，会怎么做呢？”
风轻轻吹过摇曳的烛火，没有人回答藤原康政。
此刻，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唯有那座古老而庄重的祠堂内，微弱的烛火仍在轻轻摇曳着。
它散发出来的光芒虽然渐渐黯淡，但却足以照亮周围的空间，并映照出那个孤独站立着的身影。
在这片静谧得让人感到有些害怕的深夜里，藤原康政早已忘却了自己身为一国之首相所应承担的责任与压力。
此时此刻，藤原康政仅仅只是一个满怀深情，在这里无比思念再也不能给他参考意见的那个兄长的，那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弟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