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128章 回忆
藤原康政在兄长牌位前深深叹息,手中的雪茄已快燃尽。

作为父亲藤原季爱六十岁时与续弦妻子所生的幼子,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个奇迹。

那年父亲已是花甲之年,兄长博文都二十多岁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总是骑在哥哥的肩头去参加庙会。身为政界新星的兄长,即便在忙碌的政务中,也会抽空带他去浅草寺看杂耍,去上野公园赏樱。

“康政,看,那就是烟火。”

哥哥总会把他举得高高的,让他看得更远。这种亲昵,是其他兄弟姐妹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父亲老来得子,对他更是溺爱有加。

记得他五岁那年突发高烧,已经退休在家的父亲竟亲自守在病榻前三天三夜。

当御医表示无能为力时,父亲颤抖着说:“这是我最后的儿子,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

“康政,你要记住。”

兄长一边批阅文件,一边教导在一旁写字的他。

“我们藤原家的男人,既要懂得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也要保有欣赏艺术的心灵。”

正是这种宽松而开明的教养,让他既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又得以保留自己的天性。

他在兄长的书房里读《论语》,也在父亲的和室里练习书法。兄长教他政治权谋,父亲则传授他茶道花艺。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塑造了他独特的性格。

与热衷于权力的兄长不同,他天生对政治缺乏兴趣。在东京帝国大学,他选择了文学部,专攻日本古典文学。

那时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学者,整日与《源氏物语》《枕草子》为伴。

他会为了一个古语注释在图书馆待上一整天,也会为了寻找和歌的意境而在京都的寺庙间流连。

这份超然的态度,反而让他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姻缘。在一次赏樱诗会上,他即兴创作的和歌打动了在场的橘家长老。

“这个年轻人,颇有古风。”

橘家的当时的家主如此评价。

于是,一直刻意远离权力核心的橘氏,主动提出将嫡女佳子许配给他。

橘家看中的,正是他这个藤原家幼子对政治的疏离,以及他在父兄宠爱下养成的纯良品性。

这桩婚事在当时被看作,是两个古老华族之间最理想的联姻:

既维系了门第,又不会卷入政治纷争。

婚礼在明治神宫举行,兄长博文亲自担任主婚人。记得婚礼前夜,哥哥拍着他的肩膀说:

“康政,橘家的女儿配得上你。远离政治是好事,有哥哥在,你只管过你想过的生活。”

婚后的生活确实如他所愿。

他在东京大学文学部担任副教授,专注于《万叶集》研究,出版了《万叶集私注》等著作。

每天清晨,他与佳子夫人一起品茶、读诗;午后则在书房写作,或是指导学生论文。周末时,他们会去奈良、京都寻访古迹,寻找和歌中描绘的景色。

那些在正统政治家眼中不务正业的爱好,却是他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光。

他收藏的浮世绘堪称一绝,连横山大观都称赞他的鉴赏眼光。

他还资助过几位穷困的艺术家,其中一位后来成为日本画坛的巨匠。

“倘若兄长还在……”

这个念头如鬼魅般缠绕着他多年。

他常常想,如果哥哥没有去哈尔滨,现在他应该已经是东京大学的教授,或许正在撰写《日本歌学史》。

1909年10月的那封急电改变了一切。他记得那天那段时间自己还和妻子带着健太郎浪漫旅行。

那应该是他曾经快乐日子的最后时光!

那个如父如师的兄长,那个总是护着他的哥哥,就这样突然离去。

更残酷的是,兄长竟没有留下合法的子嗣来继承这份沉重的家业。

伊藤文吉?

那个永远无法写入族谱的孩子,在家族传承的规则面前毫无意义,除非他能像兄长一样,但目前看起来,毫无可能。

葬礼上,他看着兄长的遗照,突然意识到:

那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不在了。现在,轮到他来承担起一切。

命运就这样无情地选择了藤原康政——这个在宠爱中长大、最不想涉足政治的幼子,必须挺起脊梁,延续藤原氏的荣光。

他还记得告诉佳子自己决定从政时的情景。

妻子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可是,我们橘家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就是看中你远离政治的立场啊。”

“对不起,佳子。”

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哽咽。

“兄长教导我长大,现在该我为他守住这个家了。这是藤原家男子的责任,虽然来得太晚……”

从学者到政治家的转变是痛苦的。

第一次参加内阁会议时,他还在想着未完稿的《万叶集研究》。那些复杂的派系斗争、军事预算、外交策略,让他夜不能寐。

他不得不重读兄长留下的所有笔记,学习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周旋。

最艰难的是1931年的那次决策。军部要求增加军费,而这意味着要削减教育预算。

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面前摆着他最珍视的《万叶集》手抄本。最终,他签下了同意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的年轻学者。

“康政。”

兄长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政治不是理想主义的游戏,而是责任与担当的艺术。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

如今站在兄长的牌位前,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窗外传来警卫换岗的脚步声,提醒着他永远不能卸下的责任。

他缓缓起身,将即将燃尽的雪茄放在香炉旁。

“哥哥,你未走完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你曾经教导我的那样,用责任代替理想,用担当延续传承。”

当的背部挺直如松。那个在父兄宠爱中长大的幼子,那个曾经梦想成为学者的青年,都已彻底消失在岁月里。

只有祠堂的烛火还在摇曳,见证着藤原家两代人之间深厚的兄弟情谊,以及这份情谊所延续的家国责任。

兄长的照片在烛光中仿佛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明天他还要面对军部的施压,还要处理经济危机,还要在复杂的国际局势中为日本寻找出路。

但此刻,在这短暂的静谧中,他允许自己怀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那时他还只是个被宠爱的幼子,还有个可以依靠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