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别院的日子,在表面平静下潜藏着不安。千美雲子虽然被限制了活动范围,但在橘正则插科打诨的陪伴下,她依旧努力发掘着这方小天地的乐趣。
她会在院子里观察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会缠着橘正则教她辨认各种野草的名字(虽然橘正则多半在胡诌);甚至尝试着用侍女找来的彩线,笨拙地编织着意义不明的图案,那份专注和尝试的勇气,是她过去从未有过的。
然而,藤原健太郎的阴影无处不在。守卫们沉默而警惕,目光如影随形。
连橘正则都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拿出酒壶,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凝重。他看似依旧散漫,但那双眼睛,在扫过周围环境时,会不经意间流露出鹰隼般的锐利。
过了几天之后的某一天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遍大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引擎声打破了宁静,一辆沾满尘土、显得有些疲惫不堪的汽车缓缓驶入了别院。随着车辆停下,车门轻轻开启,一个身影从车内走了出来——竟然是山下由纪子!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衣裙,身姿婀娜多姿;一头乌黑亮丽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微微飘动着。阳光映照下,她那美丽动人的脸庞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令人不禁为之亲近。
千美雲子正在廊下摆弄她新编的“手环”,看到由纪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跑了过去。
她对由纪子的感情是复杂而温暖的,那是她在东京那段封闭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来源。
由纪子看着飞奔过来的女孩,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眼前的千美雲子,皮肤被山间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脸颊丰润了些,眼睛明亮有神,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活力,与记忆中那个苍白、怯懦、总是带着惊惶眼神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一把将雲子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云云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看起来……真好。”
“由纪子姐姐,雲子好想你!”
千美雲子也紧紧抱着她,声音里充满了依恋,但这份依恋中,少了过去那种近乎病态的依赖,多了几分坦率的亲昵。
橘正则靠在廊柱上,看着这重逢的一幕,撇了撇嘴,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嘲讽。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由纪子安抚了雲子片刻后,擦干眼泪,握着她的手,柔声说:“云云子,姐姐是来接你回东京的。”
千美雲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松开了由纪子的手,后退了一小步,眼神里充满了抗拒,摇着头:“不……云云子不想回去。”
“云云子。”
由纪子耐心地劝道。
“东京才是你的家啊。那里有你的房间,有你喜欢的玩偶,还有……哥哥也很想你。你离开这么久,大家都很担心你。”
“可是那里不好玩!”
千美雲子急切地辩解,她指向周围的群山。
“姐姐你看这里有山,有水,有鸟叫,还有……有阿爹!”
她跑到橘正则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雲子要和阿爹在一起!”
由纪子看着雲子那全然信赖地靠在橘正则身边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得出来,橘正则虽然不着调,但千美雲子在他身边,确实变得更快乐、更健康了。然而,藤原健太郎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
“正则大人……”
由纪子看向橘正则,眼神带着恳求,希望他能帮忙劝说。
橘正则却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开口:“由纪子桑,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放人,是雲子自己不愿意回去。强扭的瓜不甜,对吧?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挑衅。
“那小子要真有心,自己怎么不来?派你个女孩子来当说客,算什么本事?”
由纪子一时语塞。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二舅父,看来您对我的安排,很有意见。”
藤原健太郎不知何时已然到来,他依旧穿着便服,身形挺拔,站在暮色中,如同山岳般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他没有看由纪子,目光直接落在紧紧依偎着橘正则的千美雲子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汹涌。
千美雲子看到他去而复返,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抓着橘正则衣袖的手更紧了,小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不安,与刚才见到由纪子时的欣喜形成了鲜明对比。
藤原健太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挫败感直冲头顶。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转向橘正则,语气森冷:
“我此次前来,便是要亲身将雲子带回。此外,还有一些话语,期望能与二舅父您私下里好好地谈一谈......”
说罢,他紧紧咬住嘴唇,尤其是最后的那两个字——“谈谈”。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透露出一种无法抗拒、不容置疑的坚决态度。
橘正则脸上的惫懒神色收敛了些,他拍了拍千美雲子的手以示安抚。
然后对藤原健太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哦?大侄子要跟我谈心?真是难得。行啊,那就……谈谈。”
他示意由纪子先带千美雲子回房休息。千美雲子不肯走,担忧地看着橘正则。
橘正则对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阿爹去去就来。”
看着由纪子半哄半劝地将一步三回头的千美雲子带走,藤原健太郎才对着橘正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别院深处一间更为僻静的书斋。
暮色渐浓,山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一场决定千美雲子去向、以及橘正则未来“安分”程度的谈判,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中别院里,悄然展开。
而千美雲子那刚刚获得的、如同山间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能否经得起这新一轮疾风骤雨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