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致的愤怒之后,佳子夫人冷静了下来,佳子夫人到底是历经风浪的橘氏贵女、藤原家主母。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那种常有的无懈可击的、温婉而疏离的贵族式微笑。
她气恼大儿子健太郎的欺瞒和那份不容于世的妄念,但她也不会为此失态,更不会在此刻对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发作。
既然健太郎想用这支发梳暗示他的决心,想借橘氏之力为他这份悖逆的心思铺路,那她就成全他一次!
她倒要看看,当兄长亲眼见到这样一个女子,亲眼看到那支戴错了地方的橘氏信物,会是何反应!
她要让健太郎明白,他的自作聪明和欺上瞒下,在真正的家族威仪和规矩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上代表她们这些长辈,下代表藤原清辉哦。)
“我们出发吧。”
佳子夫人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过。
佳子夫人甚至都没有因为不妥而让人重新为云云子整理妆容,就让千美云云子顶着那支刺眼的发梳,带着一身畏缩怯懦的气息,坐上了前往橘氏祖宅的汽车。
一路上,车厢内气氛压抑无比,两人一大一小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佳子夫人闭目养神,周身却散发着无形的低气压。千美云云子蜷缩在角落,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呼吸,小脸苍白,还挂在眼泪珠子,一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两个胳膊,头都不敢抬一下。
千美云云子不明白这位看起来很威风的夫人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她只希望由纪子姐姐或者藤原健太郎哥哥能出现在身边。
当然她愿望,今天是不可能满足了……
汽车终于抵达了那座隐在京都比叡山麓,还有古意盎然的橘氏祖宅。
依旧是那幽深的回廊,那静谧的庭院,但这一次,佳子夫人心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当她们被引至那间佳子夫人自幼熟悉的,在千美云云子眼中陈设简单朴素却气势恢宏的和室时。
佳子夫人一眼就看到,除了跪坐在主位上的兄长橘孝典之外,下首还坐着一位身着青灰色和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俊雅,与藤原健太郎那张凛若冰霜截然然不同的面孔。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嘴角总是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身上穿着一袭素色衬衣,胸前别着一个胸针,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一头几缕发丝随风飘动,透出几分不羁与洒脱。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原本白皙如雪的脸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般,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可言;
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眸里,也隐藏着一抹无法抹去的淡淡的忧郁,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乌云遮蔽了,令人不禁心生怜惜之情。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佳子夫人阔别已久的小儿子——藤原清辉。
“清辉……”
佳子夫人轻声呢喃道,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佳子夫人瞪大双眼,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她原本只想让兄长看到千美云云子的不堪与无用,却万万没想到,被长子拿来当作借口的“正主儿”,自家次子,竟然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橘孝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妹妹,然后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女孩身上。他的目光如同古井,毫无波澜,也看不出丝毫情绪。
与妹妹佳子夫人对比明显。
藤原清辉在看到千美云云子(或者说,他记忆中的程锦云)的瞬间,眼眸中猛地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关切以及那些藏也藏不住地痛苦,此刻好像要淹没了他。
藤原清辉几乎要立刻站起身,却被橘孝典一个淡淡的眼色制止了,只能紧紧的捏住膝盖上的布料,力道大到他指节泛白,眼神儿却死死地黏在云云子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他是那么的热烈而真诚……
佳子夫人那么了解小儿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佳子,你来了。”
橘孝典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这位,便是你信中提及的千美?”
“是,兄长。”
佳子夫人稳住心神,恭敬回答,侧身示意云云子上前。
“千美,来,见过舅父大人。”
她刻意用了“舅父”这个称呼,既是点明关系,也是在提醒兄长这个女孩与藤原家(尤其是与眼前清辉)的关联。
千美云云子被佳子夫人轻轻推了一下,吓得她浑身一颤,踉跄着上前走了一步。
可她根本不敢抬头看座上那不怒自威的老人,更没注意到旁边那个,流露出那道灼热而痛苦又夹带着惋惜的目光的年轻人。
千美云云子只觉得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适从,之前被反复训练的那些礼仪和说辞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她双腿一软,一下子直接瘫跪在地上了,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看着三个人,最后直接只有她紧张地咽唾沫的声音,甚至马上都要哭出来了。
千美云云子这副不成体统、怯懦至极的模样,让佳子夫人心中冷笑,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然而,当她目光扫过千美云云子发髻上那支随着她紧张的颤抖而微微晃动,真的无比刺眼的玳瑁珊瑚珍珠梳时,心中又是涌起一阵对长子藤原健太郎的失望。
橘孝典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那支发梳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佳子夫人却敏锐地捕捉到,兄长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惊讶?或者说一丝更深沉的,让佳子夫人也难以解读的情绪。
而坐在下首的藤原清辉,在看到那支明显属于橘氏、且意义非凡的发梳,竟然戴在“程锦云”头上时,先是猛地一怔,随即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困惑,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般的巨大痛苦和愤怒。
藤原清辉猛地看向母亲,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质问。
那是佳子夫人传给藤原健太郎的东西,是身份的象征,藤原清辉当然知道。
所以他此刻……
藤原清辉心想兄长他!
他不可能……
他怎么会?
但是此刻佳子夫人避开了小儿子的目光。
佳子夫人的心中也五味杂陈。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最初的轨道。
橘孝典的反应出乎佳子夫人意料地平静,而藤原清辉的意外出现和出乎佳子夫人意料的激烈反应。
更是将整个局面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境地。而这个风暴将起的中心,就是千美云云子。
现在!
所有的压力,都一下子汇聚到了那个瘫跪在地上,不停地咽唾沫还哭泣不止的千美云云子身上,也汇聚到了她发间那支象征着橘氏荣耀,更点燃了所有矛盾和猜疑的信物之上。
橘孝典沉默地看着哭泣的女孩,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妹妹和外甥,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孩子,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