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健太郎抬起头,目光坦然(至少表面如此)。
“母亲,清辉是我唯一的弟弟。他所珍视的,我自然会替他守护。我以藤原家的名誉起誓,我对那位女子所做的一切安排,皆是为了让清辉归来时,不再有后顾之忧。”
藤原健太郎巧妙地将自己的私心包裹在了“兄弟情深”和“家族利益”的外衣之下。
佳子夫人沉默了片刻。
大儿子的誓言,小儿子的信物,以及对家族潜在风险的担忧,最终都因为小儿子压倒了她最初的坚持。
“罢了。”
佳子夫人终于松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妥协。
“我会修书给你舅父。以橘氏远支、家道中落的孤女身份安排吧。务必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首尾。”
“多谢母亲!”
藤原健太郎深深俯首,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计划得逞的深沉光芒。
“记住你的承诺,健太郎。”
佳子夫人看着他,目光恢复了以往的锐利。
“这一切,都是为了清辉,为了藤原家。”
“是,母亲。我明白。”
退出母亲的别院,藤原健太郎挺直了脊背。和服宽大的袖摆下,他的手悄然握紧。
利用了对清辉的愧疚,利用了母亲的软肋,这并非他最初所愿,但结果是好的。他终于为云云子,也为他自己,争得了一个合理的身份。
只是,这个建立在谎言和利用之上的合理,又能维持多久的平静?
而那个远在京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弟弟清辉,当他秋天归来时,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由兄长一手编织的、关于他在意之人的谎言呢?
但也不算谎言!
毕竟清辉那傻小子是真的在乎!
藤原健太郎无暇多想,此刻,他只需要结果。至于后果,他自信能够掌控。
佳子夫人的书信寄出后,如同石沉大海,过了旬月也未有明确回音。
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橘氏一族,自平安朝辉煌以来,历经沉浮,早已深谙存续之道,远离权力漩涡中心,韬光养晦是其族训。
即便她是嫁入藤原家的橘氏女,要为这样一个身份敏感之人谋求家族身份的庇护,也绝非一纸书信就能轻易定夺。
这一日,天色微熹,佳子夫人吩咐备车,并未多带随从,只携一名贴身老婢,悄然离开了首相府。
她今日未穿华贵的访问着,而是换上了一身颜色素雅、质地却极上乘的盐泽紬小纹和服,外罩墨色羽织,发髻简洁,仅簪一支色泽温润的古玉簪。
这身打扮,既不失身份,又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味,更符合她此刻要前往之地的氛围。
马车并未在东京城内停留,而是径直向西,驶出了繁华的都市,朝着京都方向而去。
如今的橘氏本家,早已不在东京这政治中心扎根,而是退守到了关西地区,隐在比叡山麓附近一处静谧的、保留了浓厚古风的庄园里。
那里,才是橘氏真正的根基所在。
车行大半日,方才抵达。
庄园门庭并不显赫,甚至有些古旧,但那历经风雨的木质门廊、精心修剪却不见匠气的松柏,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古老木材和淡淡线香的气息,无不昭示着其深厚的历史底蕴。
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还停留在那个风雅与权谋交织的平安朝时期。
佳子夫人在老婢的搀扶下下车,早有身着朴素和服、神色恭谨的仆从静候引导。
穿过幽深的回廊,庭院景致渐次展开,枯山水意境深远,青苔覆石,流水潺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上。
她最终被引至一间极为宽敞却陈设简朴的和室。室内光线柔和,唯有壁龛处挂着一幅年代久远的墨迹,笔力遒劲,内容正是橘氏始祖相关的汉诗。
她的兄长,当代橘氏家主橘孝典,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的,正是她月前寄来的那封信。
橘孝典年长佳子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穿着深灰色的棉麻和服,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世无争却又不容亵渎的威严。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佳子坐在对面。
“兄长。”
佳子夫人恭敬行礼后,在他对面端正坐下。
“佳子,你亲自来了。”
橘孝典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那封信。
“为了藤原家那个小子,还有这个……千美云云子?”
“是。”
佳子夫人知道在兄长面前无需过多修饰,她将藤原健太郎那番关于清辉的说辞,以及其中的利害关系,更加清晰、也更加恳切地陈述了一遍。
她重点强调了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对即将归来的清辉、乃至藤原家声誉造成的负面影响,同时也流露出作为母亲,对清辉那份牺牲的心疼与愧疚。
在整个叙述中,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关于千美云云子真实国籍和过往的暗示,只将其描绘成一个身世飘零、失去记忆、与藤原清辉有旧情的可怜孤女。
橘孝典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竹筒敲石发出的清脆“笃”声,规律地回响。
良久,橘孝典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佳子,藤原家树大招风。我橘氏虽不涉世事,但门楣犹在,血脉不容混淆。既然要入我橘氏之门,哪怕是旁支远系,也需知根知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佳子:
“安排一下,让我见见这个孩子。”
佳子夫人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兄长要亲眼确认!
只是听说千美云云子虽然如今行为举止因失忆而显得稚拙,但她的容貌、气质,仔细端详之下,难免会流露出非日本本土的痕迹,更何况她目前的心智状态……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斟酌着词语:
“兄长,那孩子……之前遭遇变故,身体和心智都受损严重,如今仍在静养,言行举止恐有不便,怕惊扰了兄长清静……”
橘孝典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无妨。我并非要考校她什么。只是亲眼一见,了却一桩心事。看看是怎样的孩子,能让清辉挂心,让健太郎如此费心安排。”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佳子夫人知道,再推脱反而会引起兄长更深的怀疑。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是,兄长。我回去后便与健太郎安排,尽快带她来拜见您。”
橘孝典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名字,便暂定‘橘千美’吧。待见过之后,再行定夺。”
“多谢兄长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