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我的云儿......”
程夫人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敞开的行李箱,扑上前去,颤抖的手一件件抚摸着女儿的遗物。
当她触到那件洗得发白的绛紫色碎花旗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程锦云去年新做的一件衣服,当年离家时特意带去的。
程夫人记得很清楚,那时旗袍的颜色还很鲜亮,布料挺括。
可如今,这件旗袍不仅褪了色,连布料都已经被洗得薄如蝉翼,领口和袖口处还有几处细密的补丁。
“这......这......”
程夫人的手指在那些补丁上反复摩挲,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的云儿在东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程静北连忙上前扶住妻子,将信递给她。
“夫人,你看看这封信。多亏了这位藤原公子,我们才能见到云儿的遗物。”
程夫人接过信,边读边落泪。
当她读到信中描述女儿在校园中的点点滴滴时,更是泣不成声。
“这位藤原公子......
他把云儿说得这样好......”
程夫人抚摸着那件绛紫色旗袍,虽然心痛女儿生活清苦,但更多的是感激。
“若不是他,我们连云儿的这些遗物都见不到。”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漱玉词》,轻轻翻开书页。
书中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樱花花瓣,那是女儿从东京夹的的。
记得当时女儿在信中说,东京的樱花很美,但比不上故乡的梅花清雅。
程静北重重叹了口气,扶起跪坐在地上的妻子。
“是啊,虽然我们知道云儿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但这位藤原公子作为首相之子,能如此用心对待一个中国留学生,实在难得。”
他们眼前此时看见的是一幅令人心碎的场景。
三个大行李箱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归纳整齐,整齐地叠放着女儿生前的衣物、书籍。
这些熟悉的物件让他们老两口一直红着眼眶。
那件淡蓝色的旗袍是女儿十六岁生辰时特意裁制的,那本《漱玉词》是她最爱不释手的,还有那支白玉簪子,是她离家时母亲亲手为她簪上的。
然而,悲伤不了多久。忽然管家程福又赶紧跑过来,嘴里喊着。
“老爷,老爷,那个日本人又来了。”
说话间,山下大佐已经不等通报,已经从大门里进来了。
吓得程夫人,一抖,程静北连忙扶住她,她往后面退了一下,程静北走向前去。
还没说话。
山下大佐已经开口了。
话太多叽里呱啦的,是旁边的死汉奸翻译的。
他说。“山下大佐说,刚才来的匆忙,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这是程锦云小姐的骨灰。”
汉奸指着山下大佐手里一个白瓷罐,上面的图案却是刺眼的樱花。
程夫人一听骨灰,看见日本军官抱着的瓷罐,直接刚才还在地上拿着遗物,后退的人。
一个激灵起来,跑着过去,把程静北都超了,然后扑倒瓷罐上。
就是山下大佐怀里的瓷罐。
吓得后面的士兵一下子把枪举起来对着程夫人。
汉奸,程静北也都很着急。
嚣张的汉奸直接拦程母,被山下一声喊住,变成弱弱的菜鸡。
山下喊着让人把枪放下。
然后瓷罐被程母抱了回去。
她后退了几步,就直接抱着瓷罐哭。
汉奸还在继续翻译。
“山下大佐说,藤原公子很喜欢程锦云小姐,专门准备了许多礼物给二老,这些都是大日本帝国的特产,还有这些糕点,茶叶,都是程锦云小姐在东京最爱吃的……”
汉奸说的话让陈静北,眉毛一跳一跳的,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日本军官手中捧着的那一个白瓷罐。
现在已经被程夫人抱回了室内。
程静北的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椅背才站稳。
汉奸又说,“藤原公子特意嘱咐,一定要将程千金送回故土安葬。程老爷你可不能忘记藤原公子的恩情啊。”
然后,门口开始一些日本士兵一贯而入,两个人,两个人抬着大箱子一直往进走。
等汉奸逼逼赖赖说完,院子里居然被那些大箱子摆满了。
然后山下大佐才又开口,用他那绕口的中文说说:
“这是藤原公子的心意,阁下,福分。”
然后他们就又走了。
程静北的目光落在那罐小小的骨灰上,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明知女儿是为了传递情报而牺牲,但能够见到她的骨灰回到故土,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程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遗物,每一件都仔细查看。
当她看到那些书籍都被保存得完好无损,衣物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时,更是感激这位素未谋面的藤原公子。
她慈爱的摸着骨灰罐。
“这位公子......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程夫人哽咽着说。
“你看他把云儿的每件东西都保管得这样好......”
程静北也附和了一句。
“想不到这日本弹丸小国,贼寇小岛,居然还有如此君子。”
许久后,程夫人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那个密封的紫檀木箱上。
“这个是?”
程静北摇摇头。
“日本人说,这是云儿在东京的私人物品,他们未曾开启。”
程夫人想要打开箱子,程静北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让他不要动。
“既然那位藤原公子特意将它密封送回,想必有他的用意。我们还是......
暂时不要打开吧。”
他想到的,是去而复返的山下大佐。
其实,程静北心中另有顾虑。
作为父亲,他当然想知道女儿在东京最后的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作为一个深知时局险峻的人,他更担心这个箱子里藏着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程夫人似乎明白了丈夫的担忧,缓缓收回手,转而捧起那个白瓷骨灰罐,轻轻贴在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女儿最后的温度。
“云儿。”
她泣不成声。
“为娘终于把你接回家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洁白的雪花轻轻落在院中的梅枝上,与红梅相映,凄美绝伦。
程静北扶着妻子,看着女儿的遗物,心中百感交集。
他感激藤原清辉的善意,让女儿得以魂归故里;
他心痛女儿在异国他乡所受的苦,那些打补丁的衣物就是明证;
他更以女儿为荣,因为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福伯。”
他轻声唤来老管家。
“去准备一下,我们要为小姐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是,老爷。”程福红着眼眶应道。
程静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密封的紫檀木箱,心中暗自发誓:
无论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他都要好好保管。
也许有一天,当时局改变,这个箱子会揭开所有的真相。
但现在,他只想让女儿安息。
雪花依旧静静飘落,覆盖了整个南京城而在遥远的东京,还有一个被唤作“千美云云子”的女子,正天真地对着窗外的雪花拍手欢笑。
她全然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不记得那个曾经真心赏识她的藤原清辉。
命运的齿轮依旧在转动,每个人的故事都还在继续。
只是在这个冬日,程府永远失去了他们最珍爱的女儿,而这个世界,永远失去了一位勇敢的“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