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伪满洲国的首都,驻满特派武官山下大佐接手了这个任务。
山下大佐是个典型的帝国军人,身材魁梧,留着精心修剪的仁丹胡。
他收到这个任务时,内心颇为自得——
能够为藤原家办事,在他看来是无上的荣耀。
他决定要将这件事办得风风光光,以显示帝国的关怀。
然而,这种自以为是的“稳妥”,在旁人看来却是十足的大摇大摆。
一支由三辆黑色吉普车,三个小皮卡组成的车队从新京出发,山下大佐亲自乘坐领头车辆。
他们沿着铁路线南下,每经过一个主要城市都要稍作停留,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
车队穿过山海关,进入华北平原。
时值寒冬,沿途的村庄显得格外萧条。当这支显眼的日本车队驶过时。
路边的中国百姓无不侧目而视,眼中混杂着慌乱、恐惧与憎恶。
却没人敢动,而且山下大佐,还给国民政府蒋介石送了帖子。
经过数日的行程,车队终于抵达南京。
这一日,程府老宅格外寂静。
程静北正在书房中临摹字帖,试图用这种方式平复心中的焦虑。
自从女儿死亡以来,他最近的心每日都在滴血。
寒冬的南京,程府老宅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院中的老梅树花开正盛,暗香浮动,却无人有心欣赏。
程静北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是他刚写下的“云归”二字。
笔锋颤抖,墨色枯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女儿程锦云已经去世数月,每每思及,都让他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管家程福慌慌张张地跑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边跑边说。
“老爷,老爷,外面,外面来了几个日本人!还带着小姐的......”
程静北手中的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污迹。
他强作镇定地放下笔,整了整长衫。
“请他们到前厅。”
当前程静北走进前厅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山下大佐身着笔挺的军装,趾高气扬地站在厅中,他身后站着两名持枪的士兵。以及一个举着托盘的士兵。
地上放着三个打开的大行李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程锦云的衣物、书籍和其他个人物品。那些女儿贴身的衣物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带着一种刻意的羞辱。
更让程静北心头一紧的是,士兵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盒子上面刻着金光闪闪的藤蔓纹案,在昏暗的前厅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程先生。”
山下大佐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奉藤原公子之命,特来送达令嫒的遗物。”
他示意士兵将托盘向前递了递。
“这里是藤原家的家徽,是清辉公子特意嘱咐要送还的信物。”
程静北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翻乱的衣服,掠过那枚刺眼的家徽,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密封的紫檀木箱上——
那是唯一没有被打开的箱子。
那个箱子上同样有藤蔓封条。
“这是......”
程静北的声音干涩。
山下大佐瞥了一眼那个箱子:
“这是程小姐在东京的私人物品,我们尊重逝者隐私,未曾开启。”
这句话说的,地上所有摆开的箱子。
难道那不是隐私吗?
程静北嗓子里含了一口老血,却上不来。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胜利者施舍的一点虚伪的“仁慈”。
程静北的拳头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看着女儿那些被翻检过的衣物,想象着日本人,是如何粗暴地,检查她的每一件私人物品,如何轻蔑地对待她珍视的一切。
“小女......”
他艰难地开口。
“是如何去世的?”
他当然知道怎么去世的,但是他必须问,因为这里的人他必须这样表现。
山下大佐拿出一封信件,递了过来。
然后说。
“详情都在信中。
程小姐不幸感染时疫,医治无效。
按照帝国规定,遗体已经火化。”
程静北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件,感觉手中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封信里不会有什么真相,只有精心编织的谎言。
“多谢......
阁下亲自送达。”
程静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山下大佐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很享受这种施舍者的姿态。
然后又有点尊敬的说。
“程先生节哀。藤原公子特意嘱咐,希望这些遗物能给您一些安慰。”
说完,他带着士兵转身离去,留下程静北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中。
当日本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程静北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那些行李箱前。
他颤抖着拿起女儿最喜欢的那件淡蓝色旗袍,将脸深深埋入其中,仿佛还能闻到女儿身上淡淡的气息。
老泪纵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密封的紫檀木箱。
在所有被粗暴打开的行李箱中,只有这个箱子保持着完整。
它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护着女儿在东京最后的秘密。
而在遥远的东京,藤原健太郎正把玩着那枚火红的枫叶,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些被他刻意留下的信物,将成为他掌控弟弟的又一道枷锁。
至于那个紫檀木箱里的秘密,是他给程家的惊喜,至于在东京,就让它永远封存吧。
毕竟,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
——————
程府,山下大佐走了之后。
桌上那个装有藤原家的家徽的盒子,在托盘上闪着冰冷的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注视着这个破碎的家。
程静北颤抖着打开刚才接过的那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和纸,触手温润,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
【程老先生台鉴:
冒昧致函,心中沉痛难以自持。惊闻令嫒锦云小姐不幸染疾辞世,清辉闻之,悲痛难抑,数日不能成眠。
忆及昔日帝大校园,与令嫒同窗共读之景,犹在眼前。
初见令嫒时,她正在图书馆查阅《万叶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抬头微笑,那一瞬间,满室生辉。
锦云小姐不仅容貌秀丽,气质出众,更难得的是才学渊博,见解独到。
每每在文学课上聆听她解读唐诗宋词,总能感受到她深厚的国学功底。
记得有一次讨论李商隐的《锦瑟》,她将中日诗歌的意境相比较,见解之精妙,令教授都赞叹不已。
在茶道社见她执壶沏茶,举止优雅从容,一抬手一投足间尽显东方女子的温婉韵味。
她就像一株空谷幽兰,在东京的土地上依然保持着独特的风骨与芬芳。
令嫒待人谦和,治学严谨,在同学间颇受敬重。
清辉至今仍记得,去年深秋在校园枫树下与她讨论《源氏物语》中的和歌,她以中国诗词相印证,见解之精妙令人叹服。
那时枫叶正红,映着她温婉的笑颜,此情此景,终生难忘。
得知令嫒在东京生活清贫,却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气节,清辉深感敬佩。
今特遣人奉还令嫒生前所用之物,虽皆朴素,却最能体现她的品格。
另附上藤原家徽一枚,以示对令嫒的敬重。
最令人痛心的是,因时疫之故,只能依规将令嫒遗体火化。今特将骨灰奉还,望能安葬故里,免她异乡漂泊之苦。
清辉能力有限,唯能尽此绵薄之力,以慰令嫒在天之灵。
望先生与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贵体。清辉虽远在东京,亦当遥寄哀思。
若有需要相助之处,清辉定当尽力。
此致
藤原清辉
昭和七年冬】
程静北读完这封信,已是老泪纵横。
字里行间,他能感受到这位藤原公子对女儿的真心赏识与敬重。
那些细腻的描写,那些温暖的回忆,无不透露着写信人的真挚情感。
“这位藤原公子......
是个有心人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因思念女儿而病倒在床的程夫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气,在侍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