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时,程锦云对这位课长高官还只是懵懂的依赖,现在竟然已经如此自然地称呼“哥哥”了?
而且,藤原课长竟然亲自教她日语?
藤原健太郎对上由纪子惊讶的目光,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对程锦云用中文说。
“继续。”
程锦云听话地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绘本上的图画,用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花……猫……空(天空)……”
每念对一个,她就会抬头看看藤原健太郎,得到他一个几不可见的点头肯定后,便又满足地继续下一个。
由纪子站在一旁,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藤原健太郎的耐心让她感到陌生,而程锦云对他的信赖和顺从更是显而易见。
她带来的点心还放在布包里,似乎已经不再是,唯一能带给程锦云安慰和快乐的东西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
她为程锦云的进步感到由衷的高兴,但眼前这过于和谐的景象,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不容旁人介入的默契,又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以及失落。
藤原课长对程桑……
似乎已经超出了最初那份源于责任的“关照”。
程锦云念完一页,又献宝似的拿起旁边一张画,递给由纪子看。
画上是三个小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手拉着手,背景是大片的花和太阳。
她用掺杂着中文和日语的稚嫩语言努力解释:
“哥哥……由纪子姐姐……云云……一起……”
由纪子看着画上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心头一暖,方才那点失落消散了不少。她温柔地摸摸程锦云的头。
“画得真好,程桑进步真大。”
程锦云开心地笑了,然后又自然地转向藤原健太郎,把画递给他,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待他的评价。
藤原健太郎接过画,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程锦云期待的小脸,用中文低沉地肯定。
“嗯,很好。”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程锦云笑得更满足了。
由纪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条新的、更加牢固的纽带已经在这两人之间形成。
她依然是程锦云喜欢的“由纪子姐姐”,但那个被称为“哥哥”的男人,似乎已经在女孩懵懂的世界里,占据了某个独一无二、甚至更为核心的位置。
而这位位高权重、以冷峻著称的出自藤原家的高官,显然也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依赖的滋长。
病房里,阳光依旧温暖,程锦云继续跟着藤原健太郎认读日语,偶尔蹦出几个清晰的词汇。
由纪子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欣喜、欣慰、担忧交织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程锦云的世界,已经和她离开时,大不相同了。
另外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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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深秋,寒意已然刺骨。
连绵的阴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浸泡在一种潮湿的灰暗之中。
位于浅草区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窗户被厚厚的帘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面上摇曳,勉强照亮围坐的几张凝重面孔。
这里是他们在东京为数不多尚算安全的据点之一,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脸上带着长久躲藏和惊恐留下的痕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正是失踪了近一个月的李海亮。
“海亮同志!”
负责东京地下组织工作的林默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他几位同志也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海亮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李海亮缓缓滑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接过同志递来的热水,双手紧紧捧着,似乎想从那一丝温热中汲取些许力量。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还活着……”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
见到锦云同志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每个人心中掀起巨浪。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慢慢说,把情况说清楚。”
李海亮深吸一口气,开始了那段如同噩梦般的回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
“组织上之前收到的,锦云同志冒死投递到死信箱里的情报,我们起初只以为是关于日军物资调配的寻常信息……”
李海亮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焰,仿佛能从中看到过去的影子。
“但是那些信息,通过电报传回国内后,经过同志们日夜不休地分析、比对、研判,才终于剥丝抽茧,居然窥见了鬼子隐藏其下的狼子野心。
他们正在悄然转变战略重心,意图集结重兵,突袭长三角、东南沿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尽管这激动很快被更深的悲恸淹没。
“就是这一点点从东京传出的、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在国内,成了无比珍贵的救命稻草!
正是因为我们的同志提前洞悉了敌人的动向,才能在上一次的淞沪会战中,有针对性地布防,硬是顶住了鬼子的疯狂进攻,粉碎了他们狂言‘十二小时拿下上海’的迷梦!
逼得他们不得不签下那份停战协议,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提到“锦云同志”四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
其实程锦云并没有入党!但是现在他们已经都当她是他们里的一份子了。所以也一直喊同志。
“可是,自那之后,藤原健太郎那个魔头对她的看管更加严密了,简直是密不透风。
我们尝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法与她取得联系,也不敢轻易联系。
生怕一个不慎,不仅会暴露她,更会让我们在东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毁于一旦。”
屋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程锦云的价值,也更清楚她所处的环境是何等险恶。
她是插在敌人心脏深处的一把尖刀,但这把刀,随时可能被敌人发现并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