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悄无声息地退出特护病房区,将那幅由无声慰藉构筑的、略显怪异的宁静画面关在身后。
他穿过医院长廊,皮鞋踏在光洁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微,如同他此刻精准汇报的思路。
回到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东京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办公室,藤原健太郎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而冰冷的都市景象,与他周身散发的冷硬气息融为一体。
助手没有打扰,只是垂首肃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过了片刻,藤原健太郎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助手身上,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工具的存在。
“情况如何?”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回课长。”
助手微微躬身,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
“由纪子小姐已顺利进入病房。程小姐见到她后,情绪明显稳定,停止了哭闹和抗拒,目前正由由纪子小姐陪伴安抚。”
藤原健太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满意神色。
效率,永远是他追求的第一准则。既然由纪子能起到作用,那这便是目前最优的解决方案。
至于其中缘由,他并不关心,只需要结果符合预期。
“很好。”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认可。
这意味着由纪子这把“钥匙”暂时被确认有效,可以继续使用。
助手见课长心情尚可,便按照流程,继续补充细节,以确保信息的完整性。
“另外,课长,根据观察,程小姐目前似乎……只对中文有反应,或者说,她目前仅能理解和使用极其简单的中文词汇。而由纪子小姐……她只懂日语。
所以,她们二人之间……实际上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语言交流。”
助手陈述得客观而平静,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参数。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藤原健太郎脸上那惯有的、如同冰封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第一次,清晰地、难以控制地龟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混杂着荒谬、错愕、甚至是一丝难以理解的茫然的神情,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褶皱,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超出他逻辑理解范围的、匪夷所思的消息。
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语言交流?
这个结论,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怪异石子,激起的涟漪完全偏离了他所有的预判。
他预想过各种可能——程锦云会继续抗拒,会恐惧,会依赖,甚至会在由纪子的安抚下慢慢恢复一些神智……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弟弟在意、甚至不惜与自己对抗也要维护的中国女人,一个是精心挑选来的、唯一能接近她的日本女学生。
她们共处一室,一个哭泣,一个安抚,看似形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结果却告诉他——
她们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那刚才病房里那看似“有效”的安抚是什么?
靠意念吗?
靠那个女学生挥动的手帕和不成调的童谣?
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藤原健太郎的心头。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所有变量都在他的计算与把握之内。
语言,本应是最基础、最直接的控制和沟通工具。
可现在,这个最基本的工具,在他精心(或者说,被迫)构建的这个局里,竟然失效了?
他仿佛看到两个被困在各自玻璃罩子里的人,一个在里面惊恐地拍打着玻璃,发出无人能懂的中文呓语;
另一个在外面徒劳地试图用日语安抚,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而他自己,这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人,竟然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层屏障的存在。
这简直……
愚蠢得令人发指!
藤原健太郎脸上的那丝龟裂迅速消失,重新恢复了冰封的平静。
但助手敏锐地察觉到,课长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那是一种被某种无法归类的、脱离掌控的因素所干扰时,产生的极度不悦。
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藤原健太郎才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所以……
你的意思是,她们现在,一个只会说中文,一个只会说日语?”
“是的,课长。”
助手肯定地回答,头垂得更低。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藤原健太郎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焦点却不再凝聚。
他似乎在重新评估整个局面,评估这个因为“语言不通”而变得愈发诡异和……
可笑的“监护”任务。
一个失忆、心智退化、只会中文的囚徒。
一个懵懂、善良、只会日语的看守。
还有一个……
被隔绝在语言屏障之外,只能通过第三方汇报来了解情况的掌控者。
这算是什么?
最终,他收回目光,看向助手,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锐利,只是那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荒谬现实磨砺出的冷硬。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没有对此事再做任何评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维持现状。确保由纪子随叫随到。另外……”
他顿了顿。
“留意程锦云是否有恢复语言能力或认知的迹象,任何细微变化,立刻汇报。”
“是!课长!”
助手凛然应命。
藤原健太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助手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仿佛能感受到门内那片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失控”和“荒谬”的、冰冷而粘稠的气息。
藤原健太郎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庞大的、秩序井然的东京。
而他此刻脑海中盘旋的,却是医院病房里那两个依靠着无声触碰和模糊记忆来维系脆弱联系的少女。
语言不通……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
这局面,倒是比他预想的,更加……“有趣”了。
只是这种“有趣”,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处着力的滞涩感。
他掌控着生杀大权,却无法让两个女人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尖锐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