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像风中残烛,一次次被现实的寒风吹灭,却又总能在绝望的灰烬里,凭借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求生欲,重新闪烁起微弱的火苗。
程锦云没有放弃。
由纪子那些悄悄塞进她书包里的饭团、偶尔多打一份的食堂定食、甚至是她自己舍不得吃攒下来的零食,成了维系她生命和这微弱火苗的、唯一的燃料。
这份沉默的善意,沉重而温暖,支撑着她在东京冰冷的街头继续跋涉。
她的寻找范围已经扩大到了需要换乘两次电车才能抵达的、靠近工业区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街道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
在一排低矮的、挂着各种杂货和劳务介绍牌子的小店中间,她看到了一块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洗衣工募集,日结”的木牌。
牌子挂在一家看起来像是家庭作坊的洗衣房门口,门面比之前见过的更加肮脏,污水顺着门前的沟渠流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程锦云的脚步顿了顿。
洗衣工……这意味着要将双手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甚至可能含有化学药剂的水里。
她的胃因为饥饿而痉挛,脚底的水泡每走一步都传来尖锐的疼痛。
尊严,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和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污浊气息的空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光线昏暗,蒸汽弥漫,一个身材粗壮、围着脏污橡胶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费力地将一大筐湿漉漉的工服塞进一台老旧的滚筒洗衣机里。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水汽熏得发红、带着几分戾气的脸。
“什么事?”
他粗声粗气地问,目光在程锦云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我,我看到外面的牌子,想来应聘洗衣工。”
程锦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男人挑了挑眉,扔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她面前,一股混合着汗臭、肥皂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细皮嫩肉的,能干这活?”
他嗤笑一声,捏起程锦云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虽然因为近期的奔波和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粗糙,但依旧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程锦云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低声道。
“我能做。工钱……日结是吗?”
“哼,洗得干净才有工钱!”
男人松开手,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汗臭和油污的脏衣服。
“那里有三盆,都是工地上那群脏鬼的工服,最难洗!你今天把它们洗完,检查合格了,给你当天的工钱。洗不干净,或者偷懒,一分没有!干不干?”
那三盆衣服,像三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浸泡在浑浊的、漂浮着泡沫的冰水里。程锦云看着那污水,胃里一阵翻腾。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干。”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丢给她一条硬得像木板、同样脏污的橡胶围裙。
“那就开始吧!别磨蹭!”
程锦云套上那沉重冰冷的围裙,走到水盆边。
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鞋底传遍全身。
她咬紧牙关,将手伸进那冰得如同千万根针扎般的脏水里,开始搓洗第一件沾满泥浆和机油的工服。
水冰冷刺骨,很快她的手指就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僵硬。
污垢顽固地附着在粗糙的布料上,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搓掉一点点。
浓烈的汗臭、机油味和洗衣粉刺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熏得她头晕眼花。
她的腰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难忍,脚底的疼痛在冰冷的刺激下反而变得尖锐。
时间一点点流逝,狭小的洗衣房里只有水流声、搓洗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混入冰水中,分不清是冷是热。她机械地重复着搓洗、拧干的动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洗完它们,拿到工钱,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终于将三盆如同小山般的脏衣服全部搓洗了一遍,虽然不可能像新的那样,但大部分顽固污渍已经被她用力搓掉。
她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又红又肿,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被粗糙布料磨出的血痕,在冷水中浸泡后更是钻心地疼。
那个粗壮的男人走了过来,随意地翻检着盆里洗好的衣服。
他拿起一件,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用力搓了搓某个角落,随即脸色一沉,将衣服狠狠摔回盆里,脏水溅了程锦云一脸。
“妈的!这洗的是什么玩意儿?!这里,还有这里!根本没洗干净!你他妈的是在糊弄鬼呢?!”
他指着衣服上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的污渍痕迹,破口大骂。
“就你这水平还想拿工钱?滚!赶紧给老子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程锦云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凉。
她看着男人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明白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给她工钱!
他只是想找个免费的劳力,在冬天这最难熬的时候,骗人来帮他干最脏最累的活!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绝望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燃烧起来,烧得她喉咙发干,浑身颤抖。
“你,你明明说过……”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
“我说过什么了?我说洗干净才有钱!你这叫洗干净了吗?啊?!”
男人蛮横地打断她,上前一步,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就往门外推搡。
“滚出去!别脏了老子的地方!”
一直拖到他的大门口。
程锦云本就体力透支,被他猛地一推,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外摔去。
她惊呼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满是污水的石板地上。
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痉挛。
屈辱、疼痛、寒冷、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几乎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和勇气。视线因为泪水(这次终于流了出来)和疼痛而模糊。
就在这片模糊中,她看到了一双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黑色军靴,静静地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的视线顺着笔挺的军裤往上移,越过合身的军装外套,最终,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
藤原健太郎。
他就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身姿挺拔,神情冷峻,与这肮脏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位偶然降临在污秽之地的神祇,或者说是——恶魔。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俯视着这个摔倒在泥泞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如同被遗弃的野狗般的程锦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狼狈和脆弱,直抵她灵魂深处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那一刻,程锦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冰冷的注视,和她自己在泥水中卑微的倒影。
他看到了。
看到她为了生存如何挣扎,看到她如何被人像垃圾一样欺骗和驱逐,看到她最终摔倒在最不堪的境地。
而她,就像一场拙劣戏剧中最可悲的小丑。
在他面前,上演了这出名为“绝望”的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