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在面前轰然关上的木门,隔绝的不仅仅,是一次工作机会,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垒,将程锦云最后一丝挣扎求生的希望,彻底封死。
程锦云僵立在铃木教授家门外,初冬的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子或者说是古书上那种所说的九天罡风,反复剐着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和单薄的衣衫。
但比这更冷的,是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足以冻结个人灵魂与民族意识的寒意。
身体不适?
多么苍白而敷衍的借口。
那妇人眼神里的审视和警惕,甚至是一闪而过不易察觉的嫌弃与恶心感,都清晰地告诉她,这绝非偶然。
是她的国籍吗?
是她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异国人身份吗?
还是……
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力量,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这里,在她试图抓住救命稻草之前,就先一步将其斩断?
程锦云不知道自己在寒冷的街道上站了多久。
直到四肢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了,她才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机械地踉跄着转身,朝着帝国大学女生宿舍的方向一点子一点子的挪动起来。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拖着的脚也变得沉重无比。
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无底的泥沼地,踩一脚下去就很难上来。。
街道两旁温暖的灯光,行人呼出的白色哈气,店铺里传来的食物香气……
这一切曾经让程锦云感到孤独和疏离的景象,此刻却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她的世界,在她身后那扇门关闭的瞬间,彻底陷入了无声而绝望的黑暗,没有所谓的明月高悬独不照我。也没有那一缕阳光却是温暖了我。只有夜黑风高,变化无常。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由纪子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程桑,你回来了?今天家教还顺利吗?”
程锦云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换上室内鞋,只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程锦云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当然不是因为哭泣。
她早已流不出眼泪,而是因为,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冷和绝望。
由纪子被她的样子吓到了,连忙放下书跑过来,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的说。
“程桑?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家人欺负你了?”
由纪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愤怒。
程锦云依旧沉默着,只是摇了摇头,幅度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她无法开口,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任何声音,都会引发情绪彻底的崩溃。
她能说什么?
说这个国家连一个让她靠知识换取食物的机会都不给?
说她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由纪子看着她这副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
倒了一杯热水,塞进程锦云冰冷的手里。
“程桑,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没关系的,工作……可以再找……”
她的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以再找?程锦云在心里苦涩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去哪里找?
如何找?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验证自己的不堪与多余,都是在承受,更深的屈辱和更彻底的否定。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迷宫中不断碰壁的囚徒,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所有的光线都被吞噬。
那天晚上,程锦云没有吃任何东西。
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她早早地躺上了床,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从地板,从墙壁,从窗外,更从她自己的心底。
程锦云睁大眼睛,望着宿舍天花板上晃动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模糊光影,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扇在她面前关闭的大门,和妇人那张冰冷的脸,在不断地回放着。
接下来的几天,程锦云如同行尸走肉。她依旧按时去上课,去编纂所,去研究小组,完成那些被要求的阅读和报告。
但程锦云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在机械地执行指令。
程锦云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在编纂所那排灰尘最厚的书架间,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无人问津的书脊,心中一片死寂。
曾经,这里是她试图寻找信息、进行隐秘反抗的微弱据点,如今,这一切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那些隐藏在故纸堆里的、渺茫的希望,又有什么意义?
研究小组的讨论会上,她沉默地听着其他日本学生和学者高谈阔论,关于“满洲开发”的“伟业”,关于“大东亚共荣”的“蓝图”。
那些话语像尖锐的噪音,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她却只能低下头,死死攥紧手中的笔,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藤原健太郎似乎并没有立刻察觉到她这濒临崩溃的状态,或者他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
对他而言,她的挣扎、她的绝望,或许只是驯服过程中必要的步骤,是猎物在筋疲力尽前最后的扑腾。
他依旧通过助手,向她传递着关切之心。
比如询问报告进度,暗示更深的研究方向。
这天,藤原健太郎的助手又在编纂所外“偶遇”了她,递给她一个信封。
然后助手说。
“课长注意到程小姐近日似乎清减了些,这是附近一家和果子店的礼券,聊表心意,望程小姐保重身体。”
程锦云看着那张印制精美的礼券,上面画着诱人的糕点图,案仿佛在灼烧她的眼睛。
这看似体贴的举动,在此刻的她看来,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冷酷的嘲讽。
不不是嘲讽,是威胁与危险。
最近她只能维靠这由纪子每日放在包裹中的果子维持生命。
他明知她已山穷水尽,却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她的温饱,乃至她这个人的“存在”,都可以是他随手施予的“恩惠”。
她没有接,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助手,声音沙哑而平静。
“替我谢谢藤原先生的好意,我……不喜甜食。”
助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收回了礼券,微微躬身离开。
拒绝这份“施舍”,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尽管这反抗如同螳臂当车,毫无意义,却支撑着她没有彻底跪下去。
然而,现实的压力并不会因为她的绝望和微弱的反抗而有丝毫减轻。
没过几天,宿舍管理员已经开始催缴下个季度的住宿费,研究小组下一次活动的费用清单也又发了下来……
每一张纸片,都像催命符,将她往更深的深渊推去。
她再次打开了那个绣着兰草的旧钱夹,里面依旧只有那几枚轻飘飘的辅币。她看着母亲绣的那几丛孤傲的兰草,视线渐渐模糊。
母亲……父亲……
当初离家时你们曾说,要我保持程家风骨,不失大国风范,我一直在做......
你们可知女儿在此地的艰难?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思念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一直强行维持的堤坝。
她猛地将钱夹合上,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远方的温暖。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却执拗。
如果连她都倒下了,那远方的父母怎么办?那深埋心底的信念怎么办?
可是,路在何方?希望在哪里?
她茫然地环顾这间冰冷简陋的宿舍,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底下那两个巨大的、装着华服与相册的礼盒上。
一个极其危险、带着自毁倾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难道……
真的只剩下那一条路了吗?
那条程锦云最不愿,也最不屑走的路?
向那个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低下头颅,换取生存下去的资本?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
程锦云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寒风猛烈地灌入,吹打在她脸上,试图吹散这可怕的想法。
不!绝不!
程锦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就算饿死在这里,就算冻死在东京的大街上。她也绝不能用自己的尊严和灵魂,去交换那嗟来之食!
可是,活着……她必须活着……
两个剧烈的矛盾和无边的绝望,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程锦云站在敞开的窗前,迎着刺骨的寒风,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沉重的黑暗吞噬,或者……
被那窗外的虚无诱惑,纵身一跃,求得永恒的解脱。
深渊,就在她的脚下,回响着令人心悸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