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40章 填不饱肚子,生计困难
摆在明处的银质相框,在午后惨淡的冬日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冰冷而虚假的光芒,像一只窥探着室内一切的眼睛。

相框里,那个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华丽蓝色裙装、眼神空洞疏离的女孩,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现实的残酷。

这华丽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程锦云那令人窒息的处境,却无法驱散一丝一毫她此刻面临的、最现实也最冰冷的寒意。

她已经没有钱了,生存的危机,正像东京湾冬日的海雾,浓重地、无声地将她包裹、浸透。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研究小组要求精读的、内部刊印的《北支那资源概览》,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那些关于煤炭储量、铁矿分布、铁路里程的冰冷数据,像一条条扭曲的毒蛇,在她眼前游弋,试图钻入她的脑海,与她内心深处那个名为“祖国”的版图重叠。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完全无法聚焦在这些关乎她“学术价值”乃至性命安危的文字上。

她的指尖,正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一遍遍摩挲着那个从南京家中带来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线头的旧钱夹。

钱夹是母亲在她离家前夜,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绣成的,淡青色的软缎上,几丛兰草挺拔孤傲,迎风而立,就像母亲沉默的期望。

清贫自守,不坠其志。

然而,此刻这承载着母亲期望的钱夹,却轻飘飘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她终于还是用冰凉的手指,费力地掀开了搭扣。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枚面值最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铝制辅币,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它们相互碰撞时发出几声微弱而令人心慌的空洞轻响,像是在为她已然见底的命运敲响丧钟。

最后一次将从国内带来的、自己省吃俭用、东拼西凑的最后一点钱,用于缴纳研究小组强制要求购买的那几本昂贵得毫无道理的专业书籍和资料费后。

这个小小的、带着母亲体温的空间,便彻底宣告了它的枯竭。

也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底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窘迫与恐慌,如同骤然冲破堤坝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绝望的声响。

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语言隔阂,敌意环伺,失去经济来源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仅仅是饥饿这只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野兽的威胁。

更是尊严被踩进泥泞的先声,是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与自由都可能随之瓦解的可怕前奏。

史料编纂所那份微薄的、延迟发放的助理津贴,如同干旱龟裂土地上的一滴露水。

仅能勉强支撑她在食堂购买最廉价、几乎看不到油星、菜叶也蔫黄的“学食定食”。

甚至连想添置一双抵御东京湿冷寒冬的、厚实一点的棉袜,都成了一种让她夜不能寐的奢望。

脚上这双从国内穿来的单薄布鞋,鞋底早已磨得光滑。

每次走在结着薄霜或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寒气都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毫不留情地刺透上来,直钻心骨。

而加入这个所谓的“东亚历史地理研究小组”。

这个被藤原健太郎一手推动、披着学术外衣的“机遇”。

起初自己还十分开心,此刻发现,它实则是一只贪婪的,吞噬着她微薄资源的巨兽。

小组频繁的、往往安排在傍晚导致她无法去做兼职的研讨会、需要自费订阅价格不菲的专业期刊、必须购买的特定区域精装地图集、以及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教授几次三番、意味深长地提及的、未来可能进行的“田野考察”所需要预先缴纳的、对她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的保证金……

这一项项名目繁多的开支,如同不断从悬崖滚落的巨石,接二连三地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名为“生计”的脆弱扁舟上。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如果小组真的要求去满洲或者华北“考察”,她该如何应对?

那笔巨大的费用足以将她彻底压垮,而拒绝的后果,她同样无法承受。

藤原健太郎……

那个男人,可以眼都不眨地送出价值足以支撑她在这里,像由纪子那样无忧无虑生活数年的华服、相册,可以用他无形的权力之手,轻易地将她塞进,这个耗费不赀的精英圈子。

却绝不会在意,她是否还有钱购买下一个充饥的冷饭团。

是否需要在四面漏风的宿舍里,蜷缩着单薄的身体,依靠回忆中的一点暖意来抵御渐渐入冬后的,漫漫长夜的寒冷。

在他那冷酷的、充满掌控欲的逻辑棋盘上,或许这种经济上的绝对依附与窘迫。

本身就是一种让她更加驯服、更加无力反抗的有效手段。

他享受的,正是这种将她的一切。

从精神到肉体,从前途到最基本的生存,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不能再向家里求援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尖上,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疼痛。

且不说在如今这密不透风的监视下,信件能否安全抵达烽火连天、山河破碎的故国,就算能,她又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父亲那清癯而刚直、常在灯下蹙眉忧国忧民的面容,母亲那温柔却坚韧、总在她离家时偷偷抹泪的眼神。

最近时常在她被冻醒,或饿醒的深夜清晰地浮现。

家乡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父母是否在颠沛流离中安然?

她一无所知,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绝望地祈祷。

她不能再让年迈的父母在自身难保的艰难时局下,再为自己筹措那遥不可及且风险巨大的生活费。

她是来求学的,是来寻找黑暗中那一线救国微光的,不是来成为家庭沉重拖累的。

向由纪子开口借钱?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偶然擦亮又瞬间熄灭的火柴,微弱的光亮后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