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处处碰壁,程锦云一直在寻找机会和突破口。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送到了她的手中,陈锦云忽然收到了一份请柬。
上面写着:日本年度优秀学者招待会。
这的宴会,说不定自己能遇到什么新的机遇,或者联系到外界。
这份请柬送到程锦云手中时,她注意到了一行之前忽略的小字。
“为彰显传统,敬请与会者身着和服。”
她心中咯噔一下。和服,
对她而言,不仅是陌生的服饰,更带着一种文化上的隔阂与屈从感。
她并没有和服,也从未想过要置办一件。
她只有自己的旗袍裙还有马面裙。
犹豫再三,出于对可能存在的机会的渺茫期待,她还是决定前往。
她想向舍友纪由子借用一下和服,但侧面询问了一下日本和服,却被纪由子告知,日本的每个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和服,不只是在正式场合穿着,更是身份的象征,和服怎么穿,怎么打扮,都是有严格的要求的。
每个日本人都必须要有三套和服,第一套3岁到7岁,参加“七五三”(儿童祭)时候穿的;第二套,20岁,参加“成人祭”时穿的(日本20岁才算成人);第三套结婚时候穿的。
精美的和服在日本可能达到两千万以上日元的价格。
现在她正式场合的和服还只有七八岁和服。
虽然也有日常穿的,但是,程锦云也从纪由子的口中,听出了日本女孩子对于和服的独特之情,恐怕让她借这种贴身衣物,也是在为难纪由子吧。
再三思索后,程锦云还是没有开口。
或许,既然有请柬。她可以解释情况,被允许进入。
招待会当晚,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浅蓝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保暖的深色外套,来到了举办招待会的和风别苑外。
别苑灯火通明,身着各色精美和服的男男女女谈笑着步入,木屐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锦云的旗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用手拉了拉上面保暖的外套,然后走了过去。
果然,在她递上请柬时,门口负责接待的校方人员拦住了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抱歉,程小姐,本次招待会有明确的着装要求,必须身着和服。您这样……恐怕不太方便入内。”
周围投来好奇、打量,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程锦云的脸颊微微发烫,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尴尬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门口的僵持。
“怎么回事?”
程锦云身体一僵,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藤原健太郎身着藏青色捻线绸和服,外罩一件绣有暗纹的羽织,身形挺拔,气质冷峻而雍容。
他并未看程锦云,目光直接落在接待人员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接待人员立刻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
“藤原大人!这位程小姐她,未能遵守着装要求,所以……”
藤原健太郎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程锦云,上下扫视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程锦云感觉像是被剥开了外壳,无所遁形。
他看到她因窘迫而微红的脸颊,看到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也看到了她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倔强。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随从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随从捧来一套叠放整齐的、淡雅藕荷色上面绣着繁华的访问着和服,以及相应的襦袢、腰带、足袋等物,甚至还有一双白色的二趾袜和一双黑漆描金的低跟木屐。
这些东西就好像他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带程小姐去更换。”
藤原健太郎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对随从,也是对程锦云。
程锦云愣住了。
她看着那套精美的和服和配饰,如同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接受,意味着顺从,意味着在他面前又一次失去自主权。
拒绝?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在她犹豫的瞬间,两名穿着利落、面无表情的妇人(显然应该是藤原家带来的侍女)。
他居然带着侍女,所以他笃定她会来是吗?
那两个妇人已经上前,半是引导半是强制地,将她带到了别苑内一间僻静的休息室。
整个过程,程锦云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她被沉默而迅速地剥下自己的旗袍,换上那套陌生的、带着淡淡薰香的和服。
襦袢的束缚,腰带的紧勒,都让她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屈辱。
接着,侍女让她坐在镜前,拆开了她原本简单束起的发辫。
冰凉的梳篾划过头皮,灵巧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将她乌黑顺滑的长发盘起,挽成一个优雅而不失俏丽的裂桃髻。
最后,侍女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枚精致的玳瑁发梳,梳柄上点缀着细小的珍珠,轻轻斜插入发髻一侧。
又从另外两个小匣子里,拿出来了两只松叶簪两只平打簪,分别插在发髻两侧。
最后,又拿出了两只华丽的甲花簪,又对称的簪在了发髻之上。
程锦云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
华丽的服饰,精致的发髻,丰富又多彩的发簪,那枚发梳更是画龙点睛,让她平添了几分属于大和抚子的柔美风韵。
然而,镜中那双眼睛,却盛满了冰冷的戒备与屈辱,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当她被人穿上白色的二趾袜,踩上那双黑漆描金的木屐时,一种陌生的、不稳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她不得不更加小心地控制步伐,这让她感觉今天的自己更加脆弱,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当她最终被侍女引着,重新出现在招待会大厅入口时,她已经彻底焕然一新。
藕荷色的访问着和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精致的裂桃髻、华美的发簪和珍珠玳瑁发梳凸显出她纤细的脖颈和清丽的五官。
此时脚下的木屐,却让她走起路来不得不,迈着细碎而优雅的步子,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姿态。
藤原健太郎就站在不远处,与几位长者交谈。
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纯粹的欣赏,如同鉴赏家看到,一件完美契合心意的艺术品。
但这欣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被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审视所取代。
他并未走过来,也未曾颔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头继续他的谈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按照他的意愿完美呈现。
程锦云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赏,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这身华丽的和服,这精致的发饰,这拘束的木屐,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安全感。
反而成了她屈从于藤原健太郎权力的,醒目的标志,成了他满足其掌控欲,以及审美趣味的证明。
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惊艳,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了然。
看,她果然与藤原家关系匪浅,甚至已经被打上了如此明显的烙印。
之前积聚的愤怒和屈辱,在这身被迫穿上的华服和那双步履维艰的木屐刺激下,几乎要达到顶点。
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宣泄口。
于是,便有了露台上的那一幕。
她悄悄跟随着他来到相对安静的露台。
晚风吹动他羽织的下摆,也吹动她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和服的衣袖,拂过她发髻上的珍珠,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
木屐踩在露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
“藤原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强装的镇定。
他转身,藏青色和服在夜色中更显深沉,金线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程小姐。”
他微微颔首,此刻的他礼貌的像个绅士,举止也透露着陌生人的疏离。
“有事?”
陈锦云却再也忍不住的,质问他关于流言的事情,语气激动。
而他,穿着象征传统与身份的和服。
脸上表情都没有变,只是眉毛微挑,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的语气回答。
“程小姐,你以为我很闲吗?”
“操纵那些无知学生的口舌?用那种低级的手段,那太过低效,也太……掉价了。”
他的话语,配合着他这身彰显着绝对权力和地位的和服,更具有摧毁性的力量。
程锦云穿着他“赐予”的衣服,戴着可能属于某位藤原家女眷的发饰,踩着令她行动不便的木屐。
听着他轻蔑地否认,对她使用“低级手段”,那种错位感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所有的愤怒和质问,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和漠然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她仿佛听到无声的嘲讽:
看,你连站在这里质问我的资格,甚至你此刻的样貌,都是我临时施舍的。
最终,他留下那句。
“看来程小姐似乎高估了自己在我这里的‘重要性’,也低估了……人心的无聊。”
然后转身离去,和服的衣角划开冰冷的弧度。
程锦云独自留在露台上,身上那件精美的和服如同沉重的枷锁,发髻上的珍珠和六支簪子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木屐束缚着她的双脚。
晚风吹来,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这一次,她不仅确认了流言并非他所为(或者至少不是他主要手段),更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连穿着打扮、甚至步履姿态的自由都无法拥有。
他用的,是更直接、更傲慢的方式,来宣告他的掌控。
而未来的打压,只会更加无形,也更加难以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