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2章 石沉大海
藤原健太郎那辆黑色轿车,在宿舍楼下的几次“偶遇”与“护送”。

终究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东京帝国大学校园虽大,但某些引人注目的消息。

尤其是涉及首相之子藤原清辉曾维护过的中国女学生和权势人物的风闻,传播的速度却异常迅捷。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

“喂,你看到没有?那个中国来的程,好几次被一辆高级轿车送回来。”

“真的假的?是什么人?”

“看不清,但那车可不一般,肯定是非富即贵。”

“怪不得特高课都拿她没办法,原来是有靠山啊……”

流言如同初冬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渐渐变得清晰而恶毒。

在食堂、在走廊、在图书馆的角落,程锦云开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鄙夷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下流意味的。

曾经一些还算友善的日本同学,现在见到她也多是侧目而过,或是在她走远后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

甚至还有自己国家的学生在里面说话。

“听说了吗?那个程锦云,凭着那张脸,傍上了大人物。”

“真是丢尽了我们国家留学生的脸!”

“为了留在日本,真是不择手段……”

“说不定之前特高课找她,就是因为她牵扯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呢!”

这些话有时会隐约飘进程锦云的耳朵里,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头刺痛。

她想辩解,想大声告诉所有人,那不是她自愿的,那不是什么金主,不是什么大款,更不是什么靠山,是藤原健太郎步步紧逼的胁迫与戏弄!

可她不能。任何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甚至可能激怒那个男人,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她只能紧紧抿着唇,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屈辱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把头埋得更低,脚步迈得更快。

然而,沉默并未能平息流言,反而让那些恶意的揣测显得更加“确凿”。

由纪子看她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复杂和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询问,最终却在程锦云疲惫而防备的神情前,败下阵来。

连唯一还算亲近的室友都如此,程锦云真正感受到了众叛亲离般的孤立。

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反噬她的身体。

本就因恐惧和焦虑睡眠不佳,加上流言的困扰和秋深寒意的侵袭,程锦云病倒了。

起初只是喉咙痛和头晕,她强撑着去上课、去编纂所,但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不断抽打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这天下午,她在史料编纂所整理文书时,感到一阵阵发冷,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却渗出虚汗。

老所长见她脸色红得异常,伸手一探,吓了一跳。

“程桑!你在发烧!很烫!快,别再工作了,立刻回去休息!”

所长不由分说地夺下她手中的档案。

程锦云还想坚持,却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最终,她在所长和另一位职员担忧的目光中,被半强制地送回了宿舍。

由纪子见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躺下,用冷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高烧如同烈火般席卷了程锦云,她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浑身时而冰冷时而燥热,意识渐渐模糊。

在昏沉中,那些恶意的流言化作了狰狞的面孔,围绕着她,指指点点;

藤原健太郎冰冷的眼神和带着嘲讽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远在故乡的父母面容模糊,仿佛在哭泣;

清辉寄来的那枚红叶书签,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恐惧、屈辱、思念、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噩梦的漩涡,将她紧紧缠绕,拖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她无意识地呻吟着,泪水混着汗水浸湿了枕头。

身体上的病痛,远不及精神上被流言中伤、被孤立、被胁迫带来的痛苦深刻。

藤原健太郎甚至无需亲自出手,仅仅是通过这种无形的施压和放任流言滋生,就已经让她身心俱疲,濒临崩溃。

由纪子守在一旁,看着程锦云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和痛苦的神情,心中充满了矛盾与不忍。

她隐约觉得,程桑并非流言中那般不堪,但那辆屡次出现的黑色轿车,又作何解释?

高烧中的程锦云,仿佛被困在了一座由流言和恶意构筑的孤岛上,四周是冰冷的海水与窥视的眼睛,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倾诉。

这场病,是身体对她承受的极限压力,给她发出的最后抗议,也将她推向了更加虚弱和危险的边缘。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了,监视者的报告中,被远在办公室的藤原健太郎,冷静地阅读着。

他或许在思考,这只被他折断了羽翼、又被流言逼入角落的鸟儿,何时才会彻底放弃飞翔的念头,认命地栖息于他编织的牢笼之中。

程锦云在混沌中挣扎了许久。

她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上,时而沉溺,时而呛咳着浮起。

耳边是模糊的呓语,有时是母亲温柔的呼唤,有时是校园里那些尖锐的嘲讽。

更多的时候,是藤原健太郎那低沉而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反复质询、警告、威胁。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那些书里写着留洋回来的大小姐,他们在外面难道就是一帆风顺的吗?

她感觉很冷,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滚烫的身体。

她蜷缩起来,试图寻找一丝温暖,却只触碰到更加冰冷的虚无。

偶尔,额头上会传来一丝短暂的、舒适的凉意,像是由纪子更换的冷毛巾,但那凉意转瞬即逝,很快又被灼热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苦涩的液体流入她的喉咙,她本能地抗拒,却被轻柔而坚定地喂了下去。

随后,她又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这一次,梦境不再那么支离破碎和狰狞。

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雾气弥漫的樱花道上,四周寂静无人。

她一直走,一直走,仿佛没有尽头。前方隐约有一个身影,她努力想看清是谁,是清辉?是父亲?

还是……那个她最恐惧的人?雾气太浓,她始终无法分辨。

最终,她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唤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光线刺得她立刻又闭上。

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黄昏时分黯淡的天光。

她还在宿舍里。

意识逐渐回笼,身体的感知也清晰起来。高烧似乎退了,但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

酸软无力,喉咙干痛,头也一阵阵闷痛。她尝试动了一下,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程桑!你醒了?”

由纪子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凑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程锦云的额头。

“太好了,烧退了很多!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真是吓死我了!”

一天一夜……程锦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急,先喝点水。”

由纪子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清凉的水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程锦云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自己像久旱逢甘霖的枯草。

“我……睡了很久?”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

“是啊,还一直说胡话,可吓人了。”

由纪子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医生来看过了,说是重风寒加上忧思过度,需要好好静养。程桑,你……”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出关于流言和那辆车的事情,只是轻声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身体最重要啊。”

忧思过度……程锦云心中苦笑。

是啊,她如何能不忧思?

流言如刀,刀刀割在尊严上;

威胁如影,时刻悬在头顶;

故国家人,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这一切,比病魔更摧残人。

她靠在床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天色渐暗,宿舍楼里传来其他学生隐约的谈笑声,那是一个她无法融入,也已被排斥在外的世界。

高烧退去,身体暂时脱离了危险,但精神上的疲惫和处境上的绝望,却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醒来,不过是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藤原健太郎的阴影,校园里的流言蜚语,与组织失联的困境,对家人的担忧……

这一切都没有因为一场高烧而有任何改变,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脆弱与无力。

她轻轻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却流不出眼泪。仿佛连泪水,都在那场高烧中被蒸干了。

“由纪子桑,”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谢谢你照顾我。”

“别这么说,程桑,我们是朋友啊。”

由纪子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语气真诚。

朋友……

程锦云心中微动,却不敢完全相信这份温暖。

在如今的境地下,任何一丝善意都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她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身体的虚弱让她无法思考太多,但一个念头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躺着等死,绝不是她的选择。就算要倒下,也要在挣扎到最后一刻之后。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宿舍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程锦云在由纪子细心的照料下,喝下了一碗清淡的米粥,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不再是高烧带来的混沌噩梦,而是身体极度疲惫后的沉睡。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法卸下的重担。

醒来,只是另一场漫长煎熬的开始。她知道,那个男人,还有那些流言,都不会因为她病了这一场而有丝毫放过她的意思。

她需要积蓄力量,哪怕只有微末的一点,去迎接接下来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