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雨中交锋后,程锦云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
监视依旧,甚至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更加无所不在,但藤原健太郎本人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这种“消失”带来的并非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成了帝国大学校园里一道苍白的影子。
除了必要的课程和史料编纂所的工作,她不再踏足任何其他地方。
她将自己彻底埋入故纸堆中,试图用历史的尘埃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藤原健太郎的警告如同魔咒,时刻在她耳边回响,尤其是关于她家乡和亲人的部分。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梦见父母被身穿军装的人带走,有时梦见故乡陷入火海,有时则梦见自己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中,只有藤原健太郎那双冰冷的眼睛在俯视着她。
醒来时,枕边常常一片湿冷,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试图给家里写信,用最寻常的语气报平安,询问近况。
但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这反常的现象让她心中的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是信件被拦截了?
还是家里真的出了事?
她无从得知,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而事实上,她的家乡前不久,日本人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发现了国民党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不仅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在1932年1月,更是扬言法西斯主义,他们12个小时就能搞定上海。
这次事件,在华国的课本里,史称一二八事变,在日本称上海事变或第一次上海事变、淞沪战争。
这是在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为了转移国际视线,并图谋侵占中国东部沿海富庶区域,而在1932年1月28日蓄意发动的侵略事件。
这一切,我们作为后辈来生,不能忘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这里的每一块土地,都曾被我们的先辈亲人,用鲜血染红。
是无数黎明的曙光,才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国泰民安!
事件是:1932年1月28日午夜,日本海军第一遣外舰队司令盐泽幸一,指挥海军陆战队分三路突袭上海闸北,而我国在此地的十九路军,在总指挥蒋光鼐、军长蔡廷锴指挥下奋起抵抗,给日军以迎头痛击。
日军此后对十九路军阵地及民宅、商店狂轰滥炸,发动了四次总攻,却均遭败绩,蒋光鼐指挥军队在闸北、江湾、吴淞、曹家桥、浏河、八字桥一带展开了多次战役,日军先后四次更换主帅,死伤近万人。
1932年2月14日,蒋介石命令由前首都警卫军八十七、八十八师和教导总队组成第五军,以张治中为军长增援十九路军参战。
1932年3月初,由于日军偷袭浏河登陆,中国军队被迫退守第二道防线。
1932年3月3日,日军司令官根据其参谋总长的电示,发表停战声明。
同日,国联决议中日双方下令停战。
24日,在英领署举行正式停战会议。5月5日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
她的家乡正在烽火连天,虽然故土远在南京,但是距离上海那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父亲停了在北平的教学,回到了家乡保护自己的小家。
自己唯一的哥哥,那个族谱上的程书云,15岁时就投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教导总队第十一期步兵科,来日本之前他正在学校接受军事训练,也没有来得及归家送她的哥哥,早在自己来日本之前,1930年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投身到了救国存亡的时刻。
而自己的父亲送她留洋,是发现国内局势动荡不安,送她出国,是一方面保全她,也是一方面,让自己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儿,也投身到另外一个救国的方式之中......
一个国内黄埔军校,一个远赴东京帝都大学,一内一外,程父将自己唯一的一双儿女,都用自己的方式,推向了救国图亡的两条路线,这就是那个时期,爱国文人的胫骨,这就是华夏民族、炎黄子孙这面对任何困难时,不屈的脊梁......
程家,只是一个缩影......
我们要铭记,正是有这些胫骨脊梁,今天的我们才能站的笔直——
那个时代有千千万万个程家,有千千万万个星火!
他当然知道,在两国关系紧张的时候,如果求得安稳,为了保护女儿,他大可以把她送上远去西洋的船帆!
可他亲生将自己16岁的小女儿,送上了东洋的航船......
因为精锐的学者他知道,那里才是虎视眈眈的豺狼的窝点,那里才是能找到破解之法,救家国天下的地方。
可是他不知道,后来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在史料编纂所,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偶尔的走神和日渐苍白的脸色,还是引起了所长的关切。
“程桑,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几天?”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谢谢所长关心,我没事,只是……有些失眠。”
程锦云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所长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走开了。
程锦云知道,自己的状态很糟糕。
恐惧和焦虑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牢牢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而那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正耐心等待着猎物精疲力竭的时刻。
与此同时,藤原健太郎的书房里,关于程锦云的报告依旧每日准时送达。
他仔细阅读着每一份记录:
她的行踪、接触的人、借阅的书籍、甚至在食堂吃了什么、脸色如何……事无巨细。
他看到了她日渐消瘦的身影,看到了她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惊惶,也看到了她即使在恐惧中,依旧挺直的脊梁和工作中一丝不苟的专注。
这种矛盾的特质,让他对她更加“兴趣”浓厚。
“课长,这是中国方面传来的关于程锦云家庭的初步报告。”
助手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藤原健太郎翻开,快速浏览。
程锦云的父亲是南京一位颇有名望的学者,以前是大学的教授,提出一些自立的话语,如今已经回了南京,也不曾参加任何活动,家风算是清白。
目前并未发现他家,与任何反日组织有直接关联,但在当前日益紧张的局势下,其“保持中国文人风骨”的立场本身就带有一定的风险性。
报告附有一张偷拍的家庭合照,照片上程锦云站在父母中间,笑容温婉,与如今在东京,那个苍白警惕的女子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程锦云那双与现在一样清澈,却多了几分无忧无虑的眼睛。
他合上报告,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这张牌,还不到打出去的时候。
他要让恐惧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慢慢生长。
他享受这种远程操控她情绪的感觉。
他知道她收不到家信,知道她夜不能寐,知道她每一刻都活在不确定的煎熬中。
这种无形的囚牢,比任何有形的监狱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他要的,不仅仅是她的屈服,更是她彻底的、从精神到未来的……依赖与归属。
几天后,藤原健太郎以视察大学安保工作的名义,再次来到帝国大学。
他没有去见程锦云,而是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透过窗户,远远地看着她从史料编纂所走出来,抱着几本书,低着头,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消失在通往宿舍的小径上。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戒备。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峻弧度。很好,效果正在显现。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他问身旁的助手。
“没有,课长。非常规律,除了宿舍、教室、编纂所,几乎不去任何地方。也没有再试图与任何可疑人员接触。”
“继续监视,不要放松。”
藤原健太郎命令道。
“尤其是她精神层面的变化,我要知道得更详细。”
“是!”
他转身离开,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他知道,程锦云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为家人的安危忧心忡忡,为渺茫的前路绝望挣扎。
而这种状态,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她明白,在东京,她的喜怒哀乐,甚至她远在故国家人的安危,都牢牢系于他藤原健太郎的一念之间。
他并不急于收网。
他要慢慢熬炼她的意志,直到她所有的坚持和希望都被磨灭,直到她意识到,唯有向他低头,依附于他,才能换取一丝喘息之机,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这个过程本身,就带给他一种黑暗的、掌控一切的快感。
程锦云回到宿舍,由纪子关切地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只是摇头,推说学业繁重。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也被困在了这无边无际的灰色之中。
与组织失联,家人音讯全无,自身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下……她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囚牢,看不到出口,也看不到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那枚红叶书签,那是藤原清辉从京都寄来的唯一念想。
京都,那个有着古老寺庙和如火枫叶的地方,此刻听起来如同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藤原清辉的善意和牺牲,在藤原健太郎构筑的冰冷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和无力。
她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必须重新建立联系,必须确认家人的安全。
可是,路在何方?
每一次尝试都可能万劫不复。绝望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放弃。无论如何,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