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藤原清辉站在程锦云宿舍楼外的樱花树下，仰头看着那扇窗内的灯光熄灭。
凉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想起几小时前与父亲的那通电话。
“父亲，特高课无故逮捕了我的朋友，一位只是对历史感兴趣的普通中国留学生。”
他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是首相藤原康政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清辉，你什么时候开始为这种小事直接打电话给我了？”
“因为健太郎哥哥在滥用职权。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对您的形象也不利，哥哥这样，这有损帝国法治精神，也有损您的声誉。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政治形象和声誉了？”
首相轻笑一声向自己的小儿子问，然后又直接说。
“呵呵，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请让哥哥放了她。这位程小姐与任何反日活动无关，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
“你的担保值多少钱，清辉？”
首相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你那位‘无辜’的朋友，正与我们重点监视的危险分子频繁接触。健太郎只是在履行职责。”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又继续传来藤原首相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清辉，你的‘朋友’？是那位中国女学生？健太郎向我报告了，她与危险分子关联甚密。特高课行事，自有其道理。”
藤原清辉深吸一口气，对父亲说。
“关联甚密？仅凭几张模糊的会面照片？哥哥的手段您不是不清楚！
他急于立功，很可能冤枉无辜！
如果此事被政敌利用，攻击您纵容哥哥滥用权力、影响日华亲善，后果岂不更糟？”
藤原清辉深知父亲的软肋所在。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藤原清辉在父亲没有说话之前，又继续说。
“父亲，请您让她安全离开特别高等警察部署局，并且，让哥哥暂时停止对她的直接调查。”
藤原清辉又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好的条件。
“作为交换……我接受您之前的安排，去京都大学，一年内不再过问东京的是非……父亲一直踌躇不决，那么，如果我接受京都大学的邀请，离开东京一年，这个交换条件足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藤原清辉知道父亲一直希望他远离东京的政治旋涡，特别是在对华政策日益强硬的当下。
作为首相家中那个“反战”的小儿子，他的存在已经成了某种不便。
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道路，也是他一度试图抗拒的道路。
远离政治中心，远离家族父母亲人，远离从小生活大环境，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流放”。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用自己一年的“安分”和“远离”，换取程锦云暂时的安全，换取哥哥无法立刻对她下手的缓冲期。
“哦？”
首相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又似是嘲讽。
“你倒是……学会讲条件了。为了一个中国女人？”
“为了公正，也为了家族声誉。”
藤原清辉避重就轻，语气坚定。
“……可以。我会让秘书打电话。但清辉，记住你的承诺。这一年，安分守己。
至于健太郎那边，我会让他暂时将注意力从那个女学生身上移开，但前提是，她真的如你所说，‘清白’。”
“谢谢父亲。”
电话并没有挂断，良久之后，电话那头的藤原首相才开口。
“清辉，你终于想通了。哎！”
藤原首相又是叹气一声。
“我会让健太郎放人。但清辉，记住你的承诺。一年之内，不要回东京，也不要再过问这些事。”
再次向小儿子叮嘱。
“我明白。”
良久，电话那边，又响起了父亲有些苍老无力的声音。
“那个中国女孩......值得你这么做吗？”
藤原清辉闭上眼睛。
“这与她无关，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这次电话那头被父亲果断挂断，清辉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这场交易，他用自己的自由，换来了一道脆弱的护身符。
他知道哥哥不会真正罢手，只是暂时会被父亲约束。
他也知道，程锦云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挂断电话后，他在书房里静坐许久。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就像这个国家表面上的秩序与和谐。
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黑暗正在滋生。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那个女孩剩下的路，就需要她自己，以及……她背后那些人的运气了。
路上刮起了冷风，吹到藤原清辉有些苍白的脸上，他回过了神。
藤原清辉伸手拦下一辆黑色轿车，车内，司机恭敬地询问：“清辉少爷，回府邸吗？”
“嗯。”
藤原清辉淡淡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映照出藤原清辉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却也照不出藤原清辉内心誓死要保护这个女孩儿的决心。
藤原清辉靠在车座柔软的皮质靠背上，车窗外的东京夜景如同流动的星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父亲最后那句叹息犹在耳边。
“那个中国女孩......值得你这么做吗？”
值得吗？
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他与程锦云不过数面之缘，在帝国大学的图书馆，那个穿着朴素中国旗袍的女孩，对着一堆泛黄的史料，眼神专注而明亮，偶尔与他讨论起某个历史细节时，那种不卑不亢、言之有物的态度，与周围许多或谄媚或畏惧的日本同学截然不同。
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小野草，带着一种不合时宜却动人心魄的坚韧，让藤原清辉忍不住去靠近去保护。
或许，他维护的并非仅仅是程锦云这个人，而是她身上所代表的，那种在强权面前，依然试图保持独立思考的微光，那种他在这座日益压抑的帝都越来越难见到的，人性的本真。
藤原清辉不知道，那就是近百年后人们说的活人感。
（呜呜,那也算日子在100年前的今天，他们已经都出生了。）
又或许，藤原清辉只是无法忍受兄长藤原健太郎和特别高等警察局那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冷酷逻辑。
想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并非所有日本人都认同那套大日本帝国所谓的铁血政策。
车子平稳地驶入戒备森严的首相官邸区域，打断了了藤原清辉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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