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程锦云在宿舍里反复检查着装。她最终选了一件浅蓝色旗袍，既不过分显眼，又能表明自己的中国身份。
由纪子去医学院做实验了，宿舍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三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樱花树上，几朵早开的樱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程锦云拿起藤原清辉给她的那份中国留学生名单，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名字。名单最后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每周五晚七点，东亚文化研究会，留学生活动中心B1室。”
她犹豫了一会儿。
藤原清辉邀请她参加下午的茶会，但那份名单上却是晚上的聚会。时间上并不冲突，但她不确定是否应该都参加。
最终，她决定先去茶会，晚上再去见见其他中国留学生。
文学院小礼堂是一座西式建筑，门前种着整齐的灌木。
程锦云提前十分钟到达，发现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学生，大多穿着正式的和服或西装。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旗袍领口，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程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锦云转身，看到藤原清辉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和服外套，内搭白色衬衫，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阳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衬得他的眉眼更加深邃。
整个人给人感觉有点帅帅的，并没有大部分日本男人穿和服那么颓。
“藤原君。”
程锦云下意识的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学了十几年，可在骨子里一般标准的传统礼。
在她行礼的时候，藤原清辉的眼睛闪过一丝异常，眸光亮的惊人……
“我是不是来早了？”
程锦云又问了一句，抬头看见，藤原清辉摇了摇头。
“正好。茶会还没开始，我先带你认识几个人。”
他引着程锦云走向一群学生。
程锦云注意到，那些人看到藤原清辉时都露出恭敬的表情，而看到她时则难掩惊讶。
“这位是程锦云小姐，来自中国苏州，文学院二年级。”
藤原清辉简短地介绍道。
“程小姐，这是文学部的几位同学。”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率先鞠躬。
“我是早稻田花子，研究平安文学。久仰程教授大名。”
其他人也陆续自我介绍。程锦云发现，这些学生大多是文学院的佼佼者，有几个甚至是知名学者的子女。
藤原清辉在介绍时，特意强调了她父亲程教授的学术成就，这让其他人对她的态度明显恭敬起来。
茶会在小礼堂内举行。
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和式点心和小茶壶，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程锦云跟着藤原清辉取了一杯抹茶和一块樱饼，然后被引荐给几位教授。
“程小姐对《源氏物语》的见解很独到。”
佐藤教授对一位白发老者说。
“特别是关于'物哀'与中国'伤春悲秋'的比较。”
白发老者——文学部部长田中教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程锦云。
“程教授的女儿果然家学渊源。你在研究什么课题？”
“目前对平安文学与中国唐代诗歌的相互影响很感兴趣。”
程锦云谨慎地回答。
平安文学是指平安时代，《源氏物语》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全书引用白居易的诗多达106处。
“啊，空海与白居易！”
田中教授眼睛一亮。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加我们下个月的学术研讨会。藤原君也在准备相关论文。”
藤原清辉点点头。
“我正在比较《长恨歌》与《源氏物语》中的爱情观差异。”
茶会进行到一半时，礼堂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身着军装式制服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藤原清辉身上。
程锦云仔细的注意到，在那个青年目光扫视到藤原清辉的时候，藤原清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健太郎兄长。”
藤原清辉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程锦云从未听过的紧绷。
军装青年——藤原健太郎抬步走到他们面前。
他比藤原清辉稍高，但也更加壮实，眉宇间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让程锦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父亲让我来看看你。”
健太郎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反正程锦云在其中听不出来有多少亲情与关心。
“最近，你很少回家。”
藤原清辉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最近学业繁忙。兄长怎么有空来看我？”
“当然是东京大学请我，我便来东京大学做演讲。”
健太郎的目光转向程锦云，上下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带有很强的侵略性。
看向程锦云的眼神，就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位是？”
程锦云感到一阵不适，那目光仿佛要刺透自己，程锦云确信自己不会看错，那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眼神。
而这个时间段貌似时间停止一样，又或许他本身看的时间很长。
然后不用多思索，程锦云她就挺直腰背，抬头迎上健太郎的视线。
“程锦云，中国留学生。”
她目光直视他并且简短地说，没有鞠躬。
或许是她的表现惹起了他的反感，又或许是她本身的身份让他看不起。
健太郎的眉毛微微挑起。
“中国留学生？”
他用日语语气戏谑的重复了一遍。
然后又转头看着藤原清辉，语气中也带着明显的轻蔑。
“清辉，父亲知道你在和支那学生交往吗？”
这个语气，仿佛自己和藤原清辉都是他敌对的阵营，而他自己的弟弟，也是他看不起的支那人一样……
礼堂里的谈话声突然低了下来，周围几个学生偷偷看向这边。
程锦云感到脸颊发烫开始慢慢变红，但更多的是愤怒。
她正想反驳，藤原清辉却先开口了。
"兄长，请注意场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刃般锋利。
“程小姐是文学院正式录取的学生，学术造诣深厚。我们正在讨论文学课题。”
健太郎冷笑一声。
“学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沉迷于这些无用之事，还说一个十来岁的马鹿女能有造诣！”
然后他转向程锦云，居然用标准的中文说。
“程小姐在学文学？你知道东北现在的情况吗？你们懦弱无能x国人很快就会明白，到底谁才是亚洲真正的主人。”
程锦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藤原先生，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通过贬低他人来证明自己。”
健太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危险的光芒。他正要说什么，田中教授及时走了过来。
“藤原课长！没想到您能莅临我们的茶会。”
田中教授走到了藤原健太郎面前，先做了一个九十度鞠躬，然后热情地说。
“关于您上次提出的关于《军人敕谕》文学性研究，我有些想法想与您探讨。”
健太郎不得不转向教授，但临走前，他丢给藤原清辉一个警告的眼神。
“今晚回家，父亲要见你。”
等健太郎走远，程锦云才松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杯里的抹茶已经凉了。
“抱歉，程小姐。”
藤原清辉的面色不太好看，他低声说。
“家兄在陆军参谋总部任职，观点比较......激进。”
程锦云摇摇头。
“藤原君，你的善意我感受到了。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也不需要道歉。”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
“那你今晚要回去吗？”
藤原清辉的目光复杂，但并没有多说其他的话语。
“嗯！”
他看了看怀表。
“茶会快结束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走出小礼堂时，夕阳已经西沉。校园里的樱花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美，与刚才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程锦云和藤原清辉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程小姐今晚有安排吗？”
藤原清辉突然问道。
程锦云想起那份名单上的聚会。
“要去见几个中国留学生。藤原君你给的名单上写着的，东亚文化研究会。”
程锦云格外的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