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程锦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眨了眨眼睛，赶紧低头继续看书。
下课前，佐藤教授宣布下周要交一篇关于《源氏物语》中女性形象的论文。
学生们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时，教授叫住了藤原清辉。
“藤原君，首相大人身体可好？”
程锦云正在收拾书包的手突然停住了。
首相？
藤原清辉的父亲是日本首相？
他的父亲居然是日本首相！在一开始藤原清辉出现到后来，自己居然在一直低估他的地位与价值！
虽然自己对日本当前政府形势不了解，但大名鼎鼎的日本首相，还是知道的，她对当前的日本当局者也就只知道一个昭和天皇和藤原首相！
只是没有想到日本首相的儿子居然和自己在同一个学校。
据程锦云所知，这个首相可不是个多友好的人，他对华十分有野心。所以他的儿子，现在不应该在参军，或者参政，跟父亲学习，实施对华政策嘛。
怎么可能跑到学校学习，还学是文学在文学院！不应该学习军事理论、军事训练、力学性能、科技革命等等这些东西吗？
程锦云脑子有点乱，但更多的是开心。
藤原清辉的地位太高了。自1889年，日本实行君主立宪制之后，此后的天皇不同以往了，只是代表着日本的象征，虽然貌似还有实权，但是行政实权的最高权利属于日本首相！
“多谢关心，家父一切安好。”
藤原清辉礼貌地回答，然后转向程锦云。
“程小姐，能等我一下吗？我带你参观一下图书馆。”
佐藤教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没说什么，拿起教案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时，程锦云忍不住问道。
“藤原君，令尊是……！藤原首相？”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石子路上，藤原清辉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是的。不过在学校里，我只是一名普通学生。”
（我发现我写男的特别喜欢写，我只是一个普通某某……）
程锦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竟然在和日本首相的儿子同班上课，而对方还对她如此友善。
父亲曾说过，现任日本首相藤原康政是对华强硬派，主张“大陆政策”，意图吞并中国东北。
“怎么了？”
藤原清辉注意到她的沉默。
程锦云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的家世这么显赫。”
藤原清辉轻笑一声。
“显赫的家世并不能代表什么，况且，自明治维新后，藤原一族的势力，也就远不如当初了。而我欣赏的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他看向了程锦云。
“比如程小姐这样的。”
他们沿着林荫道向图书馆走去，路过的学生纷纷向藤原清辉行礼，然后好奇地打量程锦云。
三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落几片早樱花瓣儿，飘舞在两人之间。
“藤原君在中国生活过？”
程锦云打破沉默。
“暂未去过，只是在文学作品里，看到了许多盛世繁华，海的那边，在百年前的盛唐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唐朝文化也曾影响我们国家发展诸多。”
藤原清辉的声音带着怀念。
程锦云惊讶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会说中文呀？你会说中文就是因为对这个好奇吗？”
“是的。我有个中国家庭教师，还上了几年课。”
藤原清辉顿了顿。
“说起来，我也曾听说过令尊，程静北教授是中国南京有名的学者，现在北平北京大学任教是吧。”
程锦云心跳加速。
说了其他一句话。
“可以知道您的家庭教师是谁嘛？”
藤原清辉的目光看向远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是林文轩，不过后来好像因为两国关系开始恶化，很多在我国的人都回国了。不过现在关系好像也不是太安稳，程教授怎么送程小姐来东洋了。”
程锦云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林文轩...是不是曾经在北大任教？瘦高的个子，戴圆框眼镜？”
藤原清辉停下脚步。
“你认识他？”
“他是我父亲的挚友！”
程锦云激动地说。
“三年前他来南京看过我们，还送了我一本《万叶集》的汉译本！”
藤原清辉眼中闪过惊喜。
“世界真小。林老师现在在哪里？”
程锦云的笑容黯淡下来。
“不清楚。最后一次听父亲说，他去了东北，后来就没了消息。父亲很担心，因为......”
她突然住了口。
“因为东北现在局势紧张。”
藤原清辉面无表情的替她说完，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情绪波动，更看不出来，他对东亚政策的立场。
“家父的政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政治话题。
图书馆的红砖建筑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而图书馆的大门前种着一排整齐的灌木。
“程小姐。”
藤原清辉突然开口说。
“家父可能与你父亲有过......不愉快的交集。去年在国会上，家父提到过几位反对日本在华政策的中国学者，其中可能包括程教授。”
程锦云心头一震。
父亲确实因为公开批评日本对华政策而上了黑名单，但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这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藤原清辉看向她，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
“对我来说不会。学术归学术，政治归政治。不过......”
藤原清辉犹豫了一下，"在学校里，最好不要公开我们的交往。这对你比较安全。"
程锦云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中国留学生与日本首相的儿子走得太近，确实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危险。
“我明白。”
程锦云点点头，然后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
“那么，藤原君要带我参观的图书馆在哪里呢？”
藤原清辉领她走进图书馆大厅，扑面而来的是书籍特有的油墨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高耸的书架直达天花板，木质楼梯盘旋而上，学生们安静地坐在长桌前阅读，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打破宁静。
“东京帝大图书馆有超过一百万册藏书。”
藤原清辉压低声音介绍。
“地下一层是珍本区，需要特别许可才能进入。二楼东侧是东亚文献区，有不少中文典籍。”
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过大厅，藤原清辉向图书管理员点头致意。
那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看到程锦云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在藤原清辉低声解释后，便不再多问。
“文学类在二楼。”
藤原清辉带她走上楼梯。
“如果你需要任何中文资料，可以告诉我，有些书可能不在开放区域。”
程锦云感激地点头。
在二楼拐角处，她突然被一个特别的区域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那里陈列着当天的报纸和杂志，几个学生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
“《朝日新闻》又报道满洲的事了......”
一个男生皱着眉头说。
“关东军应该直接占领整个东北。”
他的同伴回应。
“那些支那人根本不懂治理自己的国家。”
程锦云的身体僵住了。藤原清辉迅速拉她离开那个区域，带她来到东亚文学书架前。
“不用理会他们。”
他低声说。
“学校里什么人都有。”
程锦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架上。这里有许多中文典籍，包括《红楼梦》《水浒传》等名著的日文译本，也有少量中文原版。
“你可以在这里查阅资料写论文。”
藤原清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源氏物语与中国文学的比较研究》。
“这本可能对你有帮助。”
程锦云接过书，两人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
她翻开扉页，假装专心阅读，实际上心跳如雷。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听到的言论，更因为身边这个日本青年带来的复杂感受。
他是日本首相的儿子，却对她如此友善；他身处敌对国家权力中心，却有着超越国界的学术追求。
“藤原君为什么选择文学？”
她突然问道。
“以你的家世，学政治、军事、科技或法律不是更合适吗？”
藤原清辉靠在书架上，阳光从高窗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正因为家世如此，我才更需要文学，且我也自幼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政治让人看到分歧，而文学让人看到共通的人性。”
程锦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在她看来，藤原清辉身上似乎存在着某种矛盾。
他既是权力核心的一员，又仿佛刻意保持着距离……
或许这只是他的伪装色。
“时间不早了。”
藤原清辉看了看怀表。
“我下午还有课，需要先走。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看书，或者我送你回宿舍？”
程锦云摇摇头。
“不用了，我想再待一会儿。谢谢你今天的帮助，藤原君。”
“不客气。”
藤原清辉微微颔首。
“周五下午文学院有个茶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来。地点在......”
“藤原学长！”
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一个矮个子男生匆匆跑来。
“学生会紧急会议，关于下周的……欢迎仪式！山本会长在到处找你！”
藤原清辉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
他转向程锦云。
“抱歉，我得走了。周五茶会在文学院小礼堂，下午三点。”
程锦云点头表示记住了。藤原清辉跟着那个男生匆匆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她望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程锦云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校园中央的钟楼和远处的樱花树。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在树下交谈，笑声隐约传来。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藤原清辉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真诚相待的人，但他的身份却如此复杂。
日本首相之子，一个在政治与文学间徘徊的青年。
程锦云从手提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1931年（昭和六年）三月十日。然后她停顿了一会儿，又添上一行字：
“今日初识藤原清辉，其人如谜。”
窗外，一阵风吹落了几片早樱花瓣，飘舞着落在窗台上。程锦云轻轻拾起一片，夹在了笔记本的扉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