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府在城东,宅子比任府大一些,门楣上挂着旧匾。
  两人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房认识任景舟,直接引他们进去。
  县丞在前厅等着,五十来岁,瘦,面色灰白,眼眶红着。
  “任大人,内人从下午开始就不认人了,连我都不认得。”
  “有没有请大夫?”
  “请了,大夫说是热病,开了药,吃了没用。”
  任景舟没有接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
  “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夫人?”
  县丞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们进了内院。内院比前院更暗。
  正屋门虚掩着,屋里点着一盏灯。一个女人坐在床边。
  头发散着,眼神空空的。手里攥着一根绳,深褐色,很新。
  她走进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绳。绳结收尾方向是反的。
  和柳承做的新绳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一下绳面。微黏。
  “这绳从哪里来的?”
  “一个多月前有人送到府上的,说是保平安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放在门房就走了,没有留名。”
  她站起来。从袖口取出那只小瓷瓶,蜡封上那个看不清的印。
  她不知道这个瓷瓶该怎么用。赵平说这是他爹留下来的。
  可赵平没说用法。她站在床边,手里握着瓷瓶,没有动。
  任景舟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知道怎么用?”
  “不知道,赵平说他爹没来得及说。”
  “那就先不用,先取一截绳样,回去试。”
  她点了点头,从袖口取出小刀,在绳尾切了一小截。
  县丞站在门口看着,没有拦。她把绳样收好,两人出了内院。
  走到前厅时县丞追上来,问了一句:“任大人,内人这个病,能治吗?”
  “能治,但需要时间。这两天别让她再碰那根绳。”
  县丞连连点头。两人出了县丞府,沿着长街往回走。
  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她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截绳样,指腹感觉到绳芯里有颗粒。
  “这根绳里的药比之前那些都浓,渗得也快。”
  “所以县丞夫人才一个多月就发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灰痕,比之前深了一点。
  “我戴了多久?”
  “两根绳,一根旧的一根新的,加起来超过两个月。”
  “那我为什么还没有发作?”
  他没有回答。走了一段才开口:“也许因为你一直在用醒魂草。”
  “也许因为别的。”
  两人沉默着走回了任府。吴氏还在前厅等着,桌上搁着两碗汤。
  她端起一碗喝了,汤是热的,下了肚,身上暖了一些。
  任景舟没有坐,直接进了书房。她跟进去,把绳样放在案上。
  他把绳样剖开,绳芯里的粉末颜色暗红,比柳元让那批更深。
  “这比柳承之前做的还要浓,他改了配方。”
  “他能配出更浓的,说明他知道怎么用。”
  “也说明他手里有更多原料。”
  她站在案边,看着他拿起那截绳样翻来覆去地看。
  “赵平说三天之内给我们柳承的行踪,明天是第三天。”
  “我知道。”
  他把绳样放下,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
  “你手上那个灰痕,今天有没有什么感觉?”
  “比之前麻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渗。”
  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可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她去后罩房看周氏母女。小姑娘已经能下地跑了。
  周氏在灶间煮粥,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勺子走过来。
  “任夫人,我想跟您说件事。昨晚有人来敲后罩房的门。”
  “什么时候?”
  “后半夜,敲了三下,我起来开门,门外没人。”
  “地上有没有东西?”
  “有一片干花瓣,我捡起来了,搁在窗台上。”
  她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干花瓣还在,发白,碎了大半。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她把花瓣收进袖口,没有多说。
  午后赵平来了。他从后门进来的,没有走正门。
  孙管事把他领到书房。他坐在案前的椅子上,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
  “柳承明天会去黑水渡。他要把最后一批绳送出去。”
  “最后一批?有多少?”
  “七根,已经都做完了。他明天亲自押船。”
  “你怎么知道的?”
  “他在渡口镇租了一条船,船是昨天到的,我看见了。”
  任景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手指按在窗台上没动。
  “黑水渡离这里多远?”
  “走水路半天,走陆路大半天,他明天一早出发。”
  “那我们今晚就走。”
  赵平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是一张简图,标注了黑水渡的河道走向和码头位置。
  “他的船会停在黑水渡北面的旧码头,那里已经废弃了。”
  “你明天在哪里跟我们碰头?”
  “我在渡口镇的码头等你们,我有船。”
  赵平走了。她站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张简图。
  “今晚就走?”
  “对,你把手上的药带上,醒魂草和柳元让的粉末都带。”
  “县丞夫人那边呢?”
  “回来再治,先解决柳承的事。”
  她回屋收拾东西,把醒魂草、粉末和那只小瓷瓶都装进包袱。
  手指的灰痕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像一道正在加深的旧线。
  她把手缩进袖口,推开门,任景舟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两人从后门出去,后巷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孙管事。
  马车沿着长街往北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他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张简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马车停在渡口镇外的河边。
  赵平在岸边等着,身后泊着一艘小船,船身刷了桐油。
  “上船吧,水路快,天亮之前能到黑水渡。”
  三人上了船,赵平撑篙,船离了岸。河面很宽,水流平缓。
  她坐在船中,看着两岸的树影在月光下缓缓后退,手指的灰痕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回袖口,船继续往前走。
  天还没亮透,船到了黑水渡。码头比预想的更破。
  木桩歪斜着插在水里,岸上只有一间塌了半边的旧棚。
  赵平把船系在靠里面的一根木桩上,三人下了船。
  “柳承的船呢?”
  “还没到,应该在天亮前后。”
  她站在码头边缘,看着河面。水是浑的,流速很慢。
  任景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简图,目光扫过河面。
  “那边有灯。”赵平忽然开口,指着下游方向。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面上有一点亮光,很弱。
  是一盏船灯,挂在船头,船正在往上游走,很慢。
  “是他。”
  “别急,先等他靠岸。”
  三人退到旧棚后面,棚子塌了半边,能挡住身形。
  船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一个人,穿深灰长衫,身形偏瘦。
  是柳承,他身后堆着几只箱子,用油布盖着。
  船靠了岸,柳承跳下来,把缆绳系在木桩上。
  他转身去搬箱子,刚弯腰就停住了,慢慢直起身。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