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临江的路上出了事,马车走到半道被人拦住了。
路中间横着一根树干,老榆树的枝丫砍下来。
车夫拉了缰绳,马嘶了一声,车停了。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树干很粗,人力搬不动。
“有人在前面。”
任景舟也掀了帘子,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
“别出去。”他说完就跳下了车。
她没听他的,跟着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到泥土是湿的。
刚下过雨,路面泥泞,路边林子里很暗,看不见人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树后面的林子里传出声音,不重,像是有人踩着枯枝在退。
“任大人,那本账册,你拿到了吧?”
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的,看不见人,只能听出是个中年男人。
“你是柳承的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本账册,你带不走。”
她站在车边,目光扫过路面,地上除了那根树干,还有别的东西。
树干旁边的泥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四个。
他站在路中间没动,短刀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刀柄。
“柳承让你们来的?”
“柳承管不了我们,我们是黑水渡的人。”
她心里一紧,黑水渡的人,赵平说过那边有人在盯着。
“账册不在我身上。”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在哪?”
“在它该在的地方。”
林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任大人,我们不想动手,你把账册交出来,路就通了。”
他从袖口取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那本账册的封皮。
“账册在这里,里面是空的,我把内页取出来了。”
林子里又安静了,然后脚步声往外走了一点。
一个人影从树后面探出来,瘦,穿黑灰色短褐,脸上有疤。
“任大人,你耍我们?”
“我没耍你们,我只是告诉你们事实。”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提着一把短棍。
“那就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人走。”
她站在车边,手指摸到了袖口里那截赵平给的样品绳。
很细,很旧,捏在指间几乎没有分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它,只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
他站在路中间没有退,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短棍提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林子里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
像是有人在另一边踩断了树枝,不止一个。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停住了脚步,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林子深处。
“谁?”
没有人回答,可林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有人正从里面往外走。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后面闪出来,瘦,快,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赵平。
他手里攥着一根绳,很长,绳端系着一块石头。
他把绳子甩出去,石头打在那个人手腕上,短棍脱了手。
那个人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赵平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走。”赵平没有看他们,只说了这一个字。
任景舟没有犹豫,转身拉住她的手腕,往车边跑。
她被他拽着跑了几步,跳上车,车夫已经调转了马头。
马车在林间小路上颠簸,她掀开后帘看了一眼。
赵平正和那个人缠在一起,林子里还有别的人在动。
“赵平一个人,拦不住他们。”
“他拦得住,他知道地形。”
马车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下来,车夫喘着粗气。
她跳下车往回看,林间的路上没有人追上来。
“赵平呢?”
“不知道。”
他站在车边,脸上没有表情,可手还按在刀柄上。
过了一会儿,林间小路上出现一个人影,走得很慢。
是赵平,肩上扛着那根长绳,绳端还系着那块石头。
他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脸上有一道新的口子,渗着血。
“那几个人跑了,往北边去了,应该是去找柳承。”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一直在跟着你们,从你们出城开始。”
她看着他脸上的伤口,从袖口撕下一截布递过去。
他接过去按在脸上,没有道谢,也没有多说什么。
“账册的内页,真的在你身上?”
“在。”他拍了拍胸前,“我取出来了,封皮留在车上。”
赵平点了点头,把脸上的血擦了一下。
“柳承手里还有五根绳,其中两根在临江,一根在县丞家里。”
“另外两根呢?”
“一根在黑水渡的船上,还有一根,我不知道在哪。”
她站在路边,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湿气和草木的涩味。
“那根不知道的绳,可能已经用上了。”
赵平看了她一眼,“你手上那个黑点,还没有退干净?”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灰痕还在,比之前深了一点。
“用了药,退了大部分,但没全退。”
“因为你的绳戴得最久,旧绳里的药已经渗进骨头了。”
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小瓷瓶,很旧,瓶口用蜡封着。
“这个是我爹留下来的,他说如果是戴过旧绳的人,用这个。”
她接过来,蜡封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
“旧绳的解药,比醒魂草更彻底,可我爹没说怎么用。”
她把瓷瓶收进袖口,感觉到它贴在皮肤上,微凉。
赵平转身往林子里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们回临江之后,先去县丞家,那根绳必须在它发作之前取出来。”
“柳承呢?”
“我去找他,三天之内,我把他的行踪告诉你们。”
他走了,身影被林间的暗影吞没了。
回府的路上她没有再掀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指的灰痕还在,比之前深了一点,像是正在慢慢恢复。
到任府时天已经黑了,吴氏站在前厅门口。
“你们走之后,县丞家来了人,说他夫人病了,问有没有大夫。”
她站在廊下,和任景舟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说是突然不认识人了,连县丞都不认得。”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只小瓷瓶。
瓷瓶的蜡封上那个看不清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