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河面上吹来,把袖口吹得微微晃动。
  乌以灵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道旧痕还在,但已经不再发热了。她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
  河水在午后变得浑浊了。
  乌以灵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风从水面上压过来,裹着枯草和湿土的气息。
  在河湾处停下,看见水面上漂着一根断枝,断面已经发白,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又晒干。
  她弯腰捡起那根断枝,对着光看了看——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树皮的自然裂纹,边缘平整,像是被人用刀划过又放回水里的。
  河岸两边的植被开始变化,从杂草变成低矮的灌木,又从灌木变成稀疏的芦苇丛。
  芦苇已经枯黄了,风过时发出一片干燥的响声,像有人在暗处翻一本旧书。
  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走了一段,窄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渡口,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立在水中,桩身上缠着干枯的藤蔓。
  渡口边有一块倒伏的石碑,碑面长满青苔。
  乌以灵蹲下来,用手抹开表层的青苔,露出一行模糊的字迹,笔画已经被风化磨去大半,只留下几个散落的偏旁,像是旧痕的碎片。
  她没有在渡口停留太久,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
  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一阵水声,不像鱼的动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涉水。
  乌以灵停下咀嚼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
  声停了。片刻后,岸边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紧接着一个暗色的身影从芦苇丛中走出来,是一个穿着旧蓑衣的老年男人。
  站在河滩上,手里拄着一根细长的竹篙,像是一个常年在水上行走的人。
  看见她时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像是对这类偶遇已经习以为常,“你也是往河口去的?”
  “往河口去。”
  “那你走错方向了。河口不在下游,在上游。”
  他顿了一下:“这座渡口荒废了之后,河道改了流向。下游是死水,不通任何地方。”便没再多说,只把竹篙提起,重新走入芦苇丛,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和芦苇叶的摩擦声覆盖。
  乌以灵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芦苇丛深处,猛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睁眼月光打檐角的裂缝挤进屋,窄窄的一条落在她眼上。
  乌以灵抬手遮眼,慢慢靠着墙坐起身,背抵着粗粝的砖面,能感觉到砖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凉而细。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是廊道尽头那盏灯被风推着晃,光落在门槛上,又被吹远了。
  她心讪笑,原来是柴房。
  二太太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一句一句的,像水面上打转的叶片,旋着旋着又沉下去。
  她骗了她。不止二太太,而是整座高宅,所有人都在配合二太太布这个局。
  她走的那条路,她找到的铁盒,她补上的那道旧痕,都是二太太提前铺好的。
  夜更深了。柴房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她看见门缝底下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瞬,又恢复了。
  听见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乌姑娘?”
  是高素芸。
  她没有靠近门缝,隔着那层旧木板坐着,回了一声:“我在这里。”
  “二太太让我告诉你——你在柴房待满三天,就可以出来。这三天内,她不会动你。但三天后,你要答应她一件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让你别再查那座岛的事。她没让你离开高宅。”
  “她要我做什么?”
  “她没说。只说到时候你会知道。”
  高素芸淡漠道:“你手上那根绳已经解下来了,那座岛的位置你也没有真正找到。你不欠这座宅子任何东西,可你也不能再欠自己。”
  脚步声退了。夜色重新合拢,像一层被缓慢压平的旧布,盖住她脚边那些干枯的草屑和散落的柴灰。
  她坐在黑暗中,月光从檐角的裂缝移开了,落到了别处。
  天亮后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粗陶碗被推了进来,碗里盛着半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
  碗沿搁着一双旧木筷,筷尖已经被用得发白。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回门边。等了好久也没有人收碗,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记号。
  午后门缝里又渗进来一丝响动,她听见廊道尽头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婆子的声音,一高一低,像在核对一件旧事的日期:
  “二太太说她查岛的事,查到了大房旧库……”
  “可那旧库早就封了,钥匙在二太太手里,她是怎么进去的?”
  “有人替她开了门。”
  “谁?”
  “不知道。可那扇门不是她自己打开的。”
  那两个婆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剩下语气的轮廓,像一道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旧信,已经读不出字迹。
  她听见脚步声远去了,柴房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隔天上午,高素芸又来了一次。
  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卷细布。她接过去,布面是湿润的,像是被水浸过又拧干了,叠得不太整齐,像是走得急,随手卷起来的。
  她压低声音,隔着一道旧门板说道:“那根绳,二太太收走了。可你的东西还在书房里。那枚铜扣,那片柿叶,那卷旧谱的抄本,我都替你收起来了,放在你够得着的地方。等你出去了,我再还给你。”
  “二太太收走那根绳,是为了断那条路。”
  “旧绳只是一条线的末端。就算线断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当初系在哪里,它就不会真正消失。”
  高素芸沉默了片刻:“你先在这里住着,别急着出来。这三天是高宅最安静的时候,等安静过了再说。”
  她离开后,柴房又恢复了漫长的寂静,像一间被取出核心部件的旧钟,还在走着,只是已经不再敲响。
  乌以灵靠着墙坐着,墙上有一处砖面颜色比周围深。
  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砖,指腹落上去的触感有些粗糙,像被什么液体浸透过又晾干了。
  她把那块砖的痕迹记在脑子里,没有深究。她还没想好出去之后该做什么,但有了一个方向。
  月光移过那道缝隙时,她侧过头,顺着那道光的方向看向柴房角落那堆干柴。
  光线在干柴表面扫了一下,照亮其中一根——那根柴比其他柴更细一些,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握过很久。
  她把那根柴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它比她想象中更轻,像是空心。
  对着光转了一下,发现一端有一道旧痕。不是刀刻的,更像是指甲反复按压后留下的凹陷。
  她用指尖沿着那道凹陷的边缘走了一圈,停顿了一下,没有做别的动作。后把那根柴放回原处,仰头躺回干草堆里。
  又过了一夜。第三天清晨,阳光从檐角那道裂缝漏进来。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