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岛。”
  “这座岛上曾经有一座旧祠,祠里供着一卷旧谱,谱上记着这种编法的起源。”她停了一下,“那卷旧谱,已经不在岛上了。”
  “那在哪?”
  “在高宅。在大房旧库最里侧那口樟木箱底部。”
  没有月亮的夜里,她端着灯沿着廊道往大房旧库方向走。
  灯焰在风中弯折了一下,又重新直立,照亮青砖地面上一道细长的划痕。
  乌以灵蹲下来,把灯盏放低了一些,那道划痕的走向和旧绳的编法一致。
  沿着那道划痕往前走了大约十几步,划痕在一处墙根下消失了。
  放下灯盏,用手摸了摸那块地砖的边沿——砖是松的,像是被人反复撬起来过。
  铁盒没有上锁,盒盖被一层干透的油布包着。揭开油布,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旧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卷薄薄的旧纸。
  乌以灵把灯移近了一些,看见纸上用旧墨写着几行字,字迹清晰,笔画均匀。
  读完第一行时,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旧事。
  她不能把铁盒拿走。合上盒盖,把砖块压回原位,把灯焰重新护住,沿着原路走回书房。
  那道旧痕还没干透。而她现在要做的,是沿着那道旧痕的边缘,走完她还没走完的那段路。
  乌以灵推门走进书房,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信纸边缘。侧头沿着那道尚未落定的旧痕走向,缓缓合上了身后的门。
  高宅的夜开始变得比从前更薄,响声落进庭院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余音。
  乌以灵坐在书房里,手边那只从旧库砖缝里取出的铁盒已经重新盖上了。
  她没有把它放回原处,而是用旧布裹好,搁在书架顶层那只木匣旁边。
  打开铁盒,展开那卷旧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纸上没有故事,只有一幅谱系图——横线连纵线,纵线末端写着年份和姓氏,像一棵被压平了多年的老树,脉络清晰,一直延伸到某一处她没有听说过的地名。
  看完了那道深色的墨痕,把纸重新卷好,放进铁盒里。
  午后三太太院里的人来请她,语气客气。
  乌以灵穿过廊道走到三太太院门口时,门开着,院里没有别人。
  三太太坐在廊下,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碟,碟沿搁着两枚干枣。
  她没碰碟子,只抬眼看向她:“你打开那只铁盒了。”
  “打开了。”
  “那你应该看到了里面的谱系。那种编法的源头,不在岛上。在陆地上。那座岛只是其中一条分支。”
  她没有解释分支的含义,“旧谱不止一份。你在库房找到的那份,是被人刻意藏在砖缝里的。而我手里这一份,是我从老宅带出来的。它记到了最后一笔。”
  乌以灵伸手取出一只细长的旧木匣,打开,取出一卷新纸,展开后是一幅更完整的谱图。
  “最后一笔没有写完。你如果愿意,可以替我把这笔补上。”她顿了一下,“作为交换,我告诉你那座岛的真正位置。”
  乌以灵看着那卷新纸,纸上那道旧痕的末端空着。
  旧纸卷的边缘已经发毛了,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卷回去过。
  那道空白的末端像一扇尚未决定朝哪个方向开启的门。
  乌以灵伸手拿起那卷新纸,沿着那道墨痕的走向,补上了那处空白。
  三太太看了片刻,把纸接过去卷好,放回木匣。
  “那座岛不在海上。它在一条河的尽头。你从高宅往北走三天,能找到那条河。沿河往下游走,尽头就是。”
  走回书房时夕阳刚好沉到屋檐下。
  乌以灵站在窗边,风从北边吹来,干燥的,带着远处土地的尘土气息。
  那根旧绳被她系在腕间已经很久了,边角已经磨出细碎的毛边,像一道正在缓慢散开的旧线。
  低头解下那根绳,握在手心。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那条河的尽头。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找下去了——那道旧痕的末端,已经被她亲手补上了。
  三日后,二太太让人传话,让乌以灵去前厅一趟。
  走进前厅时,厅内已经坐了人。
  二太太坐在主位,三太太坐在左侧,高素芸站在窗边。厅中没有外人。
  二太太先开口:“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关于那座岛的事,到今天就止住了。”
  乌以灵看了一眼三太太,“旧谱我已经收起来了。不会再有人去查。你手上那根绳,想留着就留着,想收起来就收起来。以后不会再有人问你关于那座岛的事。”
  三太太没有说话。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尊被移回原处的旧像。
  乌以灵站在厅中,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旧绳,“那根绳,我已经解下来了。”
  二太太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沿着那条河往下游走一趟。”
  高素芸从窗边转过身来:“你一个人?”
  “一个人。”
  厅内安静了片刻。
  二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没有发出声响:
  “你要走,我不拦你。可你记住——你从高宅出去之后,就不必再回来了。”
  走出前厅时天已经暗了,廊道两边的灯笼还没点亮。她没有回头。
  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推门进去把桌面上的几样东西收进一只旧布袋里:
  一卷旧谱的抄本、一截短绳、铜扣和那片干透的柿叶。
  乌以灵把布袋口扎紧,搭在肩上,沿着廊道走出二门。
  到角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宅的轮廓正沉入暮色深处,像一页被合上的旧书。
  拉开角门,风吹进来,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她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拢了。
  北边的路比她想象中更开阔,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
  走到第三天傍晚时看见了那条河,河水比想象中更宽,流速平缓。
  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天渐渐暗了。她没有再回头看向来路,因为旧痕的末端已经不再需要确认它的起始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