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夺鸾 > 第426章 又遭弹劾
孙侍郎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
  “你初来乍到,不思勤勉公务,反倒用钱财收买人心,这是何居心?莫非想将这都水司变成你谢家的私产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若换成旁人,只怕早已惶恐跪地。
  谢蕴宁却只垂眸听着,待他说完,才温声道:“侍郎教训的是,下官知错。”
  孙德明一愣,没料到她认错如此干脆。
  他本已准备好长篇大论的训斥,此刻倒有些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既知错,日后当引以为戒。”孙德明干巴巴道,“都水司是办公之所,不是酒楼饭庄。同僚之间,当以公务为先,以规矩为要,岂能靠吃吃喝喝拉拢关系?”
  “是,侍郎说的是。”谢蕴宁依旧恭顺,“下官定当谨记。”
  她这般态度,反倒让孙德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挥挥手,不耐烦道:“罢了,你且回去吧。记住今日之言,莫要再犯。”
  “下官告退。”谢蕴宁躬身退出。
  走出侍郎值房,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番训斥不过是清风拂面。
  回到都水司院中,赵文谦等人见她归来,忙围上来。
  “大人,孙侍郎他……”赵文谦试探着问。
  “无妨。”谢蕴宁微微一笑,“孙侍郎不过教导了几句为官之道,也是为我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心知肚明。
  姚观宇等人昨日未赴宴,今日孙德明便召见训斥,其中关联,不言而喻。
  一时间,所有人回头往不远处看。
  姚观宇正鬼鬼祟祟站在那里,见众人看他,忙不迭地缩回了头。又想起谢蕴宁面色平静,心中愈发气恨。
  他本指望孙德明能狠狠惩治谢蕴宁一番,没料到谢蕴宁竟如此沉得住气。
  真是气煞人也。
  谢蕴宁却已不再理会这些,转身进了值房,继续埋首公务。
  午时用膳,衙役照常送来饭菜。
  谢蕴宁正要动筷,忽见赵文谦端着食盒进来,笑道:“大人,今日下官带了些自家腌的酱菜,您尝尝?”
  谢蕴宁一怔,随即笑道:“那便多谢赵员外郎了。”
  赵文谦将一小碟酱黄瓜放在桌上,色泽青翠,香气扑鼻。
  不多时,刘振、陈平也陆续进来,这个带来一包炒花生,那个捎来几块桂花糕,都是些不值钱却心意满满的小食。
  “大人昨日请我们吃宴席,我们无以为报,只能聊表心意。”刘振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
  谢蕴宁看着桌上这些朴素的食物,心中暖流涌动。
  她明白,这些人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的支持。
  “诸位有心了。”她温声道,“既如此,今日我们便一同用膳吧。”
  几人围坐一桌,虽饭菜简单,气氛却格外融洽。
  席间,谢蕴宁状似无意地问起各地水利工程的细节,赵文谦等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些卷宗上未曾记载的隐情、地方官员惯用的搪塞手段、工程中的猫腻关节,都一一说来。
  谢蕴宁认真听着,偶尔发问,心中对都水司乃至整个工部的了解愈发深入。
  姚观宇在门外窥见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转身快步离去,直奔孙德明值房。
  “侍郎,那谢蕴宁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姚观宇添油加醋道,“今日又在值房内与赵文谦等人聚餐饮酒,分明是拉帮结派,目无上官!”
  孙德明皱眉:“饮酒?”
  “虽未饮酒,但聚众用膳,与饮酒何异?”姚观宇愤愤道,“长此以往,都水司岂不成了她的一言堂?”
  孙德明沉默片刻,冷声道:“本官知道了。你且回去,继续盯着她。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姚观宇躬身退下。
  接下来的几日,谢蕴宁照常处理公务,对姚观宇的窥探视若无睹。
  她依旧勤勉,每日最早到衙,最晚离开。
  批阅文书之迅速精准,令赵文谦等人都暗自惊叹。
  更难得的是,她并非一味埋头案牍。
  每逢午后闲暇,她便会召集司内官员,或是探讨某处水利工程的症结,或是分析某地水患的成因。
  期间言辞恳切,态度谦和,从不以官职压人,只以道理服人。
  起初只有赵文谦、刘振、陈平几人参与,后来连那些态度暧昧的官员,也忍不住加入讨论。
  毕竟,水利之事关乎民生,能有人愿意认真探讨、寻求解决之道,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谢蕴宁又极擅倾听。
  无论谁提出见解,她都认真对待,若有可取之处,便欣然采纳;若有疏漏,便委婉指出,从不让人难堪。
  这般行事,不过三五日,司内气氛便大为改观。
  就连原先对女子为官心存芥蒂的几个老吏,见她处理公务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也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一日,谢蕴宁正在值房批阅一份关于淮河疏浚的呈请,忽听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门开处,进来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主事,姓王,在都水司已有二十余年,素来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
  “王主事有事?”谢蕴宁放下笔,温声问道。
  王主事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才低声道:“大人,下官……下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主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双手奉上:“这是七年前黄河孟津段溃堤案的原始记录。当年……当年工部报上去的,与实际情形颇有出入。”
  谢蕴宁神色一肃,接过卷宗仔细翻阅。
  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七年前黄河孟津段溃堤,淹没良田千顷,死伤百姓数百。工部当时的结论是天灾所致,堤防坚固,无人为过失。
  但这份原始记录却显示,溃堤处堤坝早在三年前就出现裂缝,地方官员多次呈报请求修缮,工部却以“款项不足”为由,一拖再拖。
  直至溃堤前三个月,仍有工匠上报险情,却被压下不报。
  “这份记录,为何未入正式卷宗?”谢蕴宁沉声问。
  王主事苦笑:“当年此事由孙侍郎主理。这份记录……是被刻意抽出的。下官当时只是个书吏,人微言轻,只能偷偷抄录一份藏起。这些年,每每想起那些枉死的百姓,心中便如刀割……”
  他说着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谢蕴宁沉默良久,轻声道:“王主事,此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百姓白死。”
  王主事重重点头,抹了把眼睛:“下官信得过大人。”
  他退下后,谢蕴宁独坐良久。
  窗外秋阳正好,她却觉心头沉甸甸的。
  工部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七年前的旧案尚且如此,如今的积弊又该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