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夺鸾 > 第421章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周承祐一直沉默听着,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待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工部左右侍郎何在?”
  工部左侍郎王慎之、右侍郎孙德明连忙出列:“臣在。”
  “你二人以为如何?”周承祐目光扫过两人,“谢蕴宁任都水郎中,可否?”
  王慎之年已六旬,须发皆白,性子向来散漫佛系,且已即将致仕。
  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回陛下,老臣以为……既然陛下觉得谢大人可胜任,那便可胜任。都水司这些年也没什么大事,让年轻人历练历练也好。”
  这话说得圆滑,看似支持,实则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右侍郎孙德明却不同。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向来以“恪守祖制”自居。闻言立刻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他声音洪亮,殿内众人都看了过来。
  “都水司掌天下水利,关系千万百姓性命财产。谢大人虽是女子中的佼佼者,但治水非儿戏,需常年奔波于江河湖泽之间,需与地方官员、河工匠人打交道,这些……恐非女子所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谢大人若任都水郎中,便要时常与工部其他官员共事。衙门之中男女混杂,恐惹非议,有伤风化啊!”
  这话说得刻薄,殿内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谢蕴宁抬起头,直视孙德明,目光清澈而坚定:“孙大人此言差矣。治水重在看能力,而非看性别。古时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靠的是智慧与毅力,而非他是男子。”
  “下官在庐州三月,踏遍淮河沿岸每一处堤坝,每一段河道,对水势水情了如指掌。这些,难道不比空谈‘祖制’‘风化’来得实际?”
  “况且在灾情面前,我们所有官员同窝草棚,同坐堤坝,同在一锅里吃饭,难道这也是我们有伤风化?有妇人掉入洪水,救灾官员怕有伤风化便视而不见,这便是对的了吗?”
  最后一段话说的孙德明哑口无言。
  谢蕴宁淡淡瞥他一眼,又看向殿内其他人。
  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况且朝廷的衙门是办公之所,诸位同僚皆是朝廷命官,心中装的该是国事民生,而非男女之防。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岂不愧对身上这身官服?”
  孙德明被她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要再说,周承祐却已开口:“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周承祐看向孙德明,目光平静无波:“孙爱卿所言,朕听到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朕用人,向来只看能力,不问出身,更不问性别。谢蕴宁在庐州的功绩,有目共睹。她能否胜任都水郎中,朕心中自有定论。”
  他又看向王慎之:“王爱卿既无异议,那便这么定了。”
  “陛下!”孙德明还要争辩。
  周承祐却已摆摆手:“此事不必再议。张宣礼,继续宣旨。”
  孙德明只能悻悻退回座位,脸色难看至极。
  张宣礼继续宣读余下的封赏,但殿内气氛已变。许多人偷眼打量谢蕴宁,目光复杂。
  谢蕴宁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周承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和:“平身吧。望你勤勉任事,为天下水利开创一番新气象。”
  “臣遵旨。”
  封赏全部宣读完毕,宴席继续。
  但经此一事,许多人已无心宴饮。
  不少官员借故离席,到殿外透气。
  谢蕴宁也觉殿内闷热,向纪晓星交代几句,便起身出了太极殿。
  殿外月华如水,秋夜凉风拂面,吹散了酒意。
  她沿着汉白玉栏杆缓步而行,心中思绪万千。
  工部郎中……这个职位来得突然,却也正中下怀。都水司掌水利,正是她想做之事。
  只是前路必然艰难。
  孙德明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工部内部恐有不少人会对她这个女郎中心存抵触。
  正思忖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令人不悦的声音:
  “谢大人好威风啊。”
  谢蕴宁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月光下,允国公萧广恩负手而立。
  许久没见,萧广恩好似瘦了许多,整个人显得异常苍老,只是眼神却锐利如鹰,此刻正冷冷看着她,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国公。”谢蕴宁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萧广恩踱步走近,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这才几年光景,当年被我萧家休弃的儿媳,如今竟成了正五品的工部郎中。谢大人这升迁速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谢蕴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能有今日,全靠陛下赏识与自身努力,与旁人无关。”
  “好一个‘与旁人无关’!”萧广恩冷哼,“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飞黄腾达?谢蕴宁,我告诉你,朝堂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一个女子,无根无基,仅凭陛下宠爱就想站稳脚跟?痴人说梦!”
  他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别以为当了个郎中就能扬眉吐气。工部那地方,水浑得很。孙德明是什么人,你今日也见到了。还有工部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够你喝一壶的。”
  谢蕴宁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淡淡道:“多谢国公爷提醒。不过下官既然敢接这个职位,自然有应对之策。倒是国公爷——”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雪:“您这般关心下官,莫非是后悔当年休弃之举?可惜,晚了。下官如今是朝廷命官,与萧家再无瓜葛。国公爷若无事,下官便先告退了。”
  “你!”萧广恩被她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好一张利嘴!谢蕴宁,你别得意太早!你的好日子,不会多长了!”
  谢蕴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仍平静:“国公爷此话何意?”
  萧广恩意识到失言,立刻收敛神色,冷笑道:“本官只是提醒你,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拂袖而去。
  谢蕴宁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眉头渐渐蹙起。
  萧广恩最后那句话……
  是单纯的威胁,还是另有所指?
  她与萧家的恩怨已有许多年,萧广恩一直看她不顺眼也正常,但萧广恩此人城府极深,很难会有失言的时候。
  除非……他将什么事谋划许久,不吐不快!
  谢蕴宁蹙起眉头。
  说起来,离京四个月,许多商铺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查看。萧家那位族叔的茶马堂暂时也没联络,也不知道萧家私下里都在干些什么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