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谢蕴宁微笑,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陛下派高煜去,是极稳妥的安排。
高煜虽出身将门,但在京中多年,一直缺少独当一面的机会。此番若能妥善处置铁矿之事,便是大功一件,前途不可限量。
“此去……要多久?”她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载。”高煜叹气,又是高兴又有些忧虑,“铁矿之事,勘察、设防、筹建矿场、调配工匠,千头万绪,急不得。”
谢蕴宁轻轻颔首。
她明白,发现铁矿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开采、冶炼、运输,乃至如何在不扰动地方的前提下将其纳入朝廷掌控,都是极其复杂的工程。
高煜此去,任重道远。
“这是你的机会,伯朗。”她诚心道,“在京中蛰伏这些年,终于能施展抱负。以你之才,定能将此事办得漂亮。”
高煜听她话语中的鼓励与信任,胸中涌起暖流,朗笑道:“借你吉言。说来还得谢你,若非你在庐州查出这桩大事,陛下也不会想起派我去。”
“是你自己早有准备,才能抓住机遇。”谢蕴宁摇头,“只是这一去经年,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庐州虽已安定,但暗流未必全消,你多加小心。”
“放心。”高煜目光坚定,“我带的是京营精锐,自身也非手无缚鸡之力。倒是你——”
他神色转为严肃:“我离京前听说,朝中对庐州之事议论纷纷,弹劾你的折子都有了好几封。你此番回去,怕是少不了风波。”
谢蕴宁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然:“意料之中。动了那么多人的利益,若无人反扑,反倒奇怪。”
“需我留些人手给你?”高煜关切道。
“不必。”谢蕴宁摇头,“我有薛统领、乐游和锦衣卫护持,足矣。况且已近京畿,天子脚下,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如何。”
高煜知她性子坚韧,既如此说,便是真有把握。
遂不再多言,只眉目坚毅道:“总之,万事小心。陛下圣明,你此番立下大功,陛下必会护你周全。”
谢蕴宁点头,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你此行亦是建功立业之始,我该为你饯行才是。可惜荒郊野外,无酒无肴。”
高煜亦笑,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酒囊:“我这倒有。出征前,几个弟兄特意塞给我的,说是壮行酒。”
他拔开塞子,酒香四溢,先递给了谢蕴宁。
谢蕴宁接过,坦然饮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却让胸中豪气顿生。
她抹了抹唇角,将酒囊递回:“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共饮。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高煜跟着仰头灌了一口,随后眼神炯炯的望着谢蕴宁:“玄瑜,你以女子之身,行此惊天之功,陛下破格提拔已是必然。愿你能更上层楼,青云直上,真正施展胸中抱负,为这天下百姓多做些事。”
他顿了顿,又有些遗憾地笑道:“只可惜,我怕是喝不上你的升迁喜酒了。”
谢蕴宁闻言,眉眼弯起:“酒随时可喝。待你归来,我必设宴,你我痛饮三日,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高煜伸出拳头。
谢蕴宁亦以拳相击:“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多年情谊,尽在不言中。
远处,薛咏已整顿好车队,等候启程。
高煜的亲兵也早已列队完毕,战马轻嘶,蹄子刨着地面,显得有些不耐。
分别的时刻到了。
高煜重新戴好头盔,翻身上马。
玄甲映着日光,泛起冷冽光泽,方才温煦的神情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将领独有的沉稳与威严。
“玄瑜,保重!”他在马上抱拳。
“伯朗,你也保重。”谢蕴宁立于道旁,亦拱手回礼。
高煜对着她爽朗一笑,随即勒转马头,长喝一声:“出发!”
百余黑甲骑兵如一道铁流,沿着官道向南滚滚而去。
马蹄声如雷,却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只余淡淡烟尘。
谢蕴宁伫立良久,直至那烟尘也散尽,方轻舒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
“师父,那位是您的好友吗?”纪晓星小声道。
“嗯。”谢蕴宁应了一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又望了一眼南方天际。
此一别,各自奔赴前程。
伯朗往南,去开创他的功业;她向北,去面对她的朝堂。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正如她对庐州百姓所言,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当勇往直前。
他们都会有好的未来。
车队再度启程,向着上京方向,平稳而坚定地行去。
秋阳正好,将官道镀上一层金黄,也照亮了前方巍峨的都城轮廓。
……
车队缓缓驶入上京西城门时,已是申时三刻。
初冬的夕阳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将巍峨的城墙、林立的店铺、往来的人流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市井喧哗扑面而来,谢蕴宁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熟悉的京城口音,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离家四月余,仿佛隔世。
马车刚进城没多久,忽听前面传来薛咏压低的声音:“大人,您看。”
谢蕴宁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所及,不由得怔住了。
街边竟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爹娘兄长嫂嫂云翀,还有平日在族中不多见的几个堂兄弟姐妹,还有府中一些管事仆役,竟全都候在路边。
这条路是回谢家的必经之路,想来是他们接到自己回来的信,特意等在这里。
母亲正踮着脚张望,父亲负手而立,可那不时望向街口的眼神,泄露了心底的焦急。
见车队出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哪个小厮先喊出声。
谢蕴宁忙让马车停下,快步下车。
“父亲、母亲!”她疾步走到父母面前,便要行礼。
傅静君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身体好些了吗?瘦了,瘦多了……”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谢蕴宁心中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谢屹叹气道:“听说你染了疫病,你母亲日夜烧香拜佛,我们这几个月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是女儿不孝。”谢蕴宁低头认错,心中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