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祐摇摇头，神色十分平静。
“是儿臣的心思龌龊，又与她有何干系？怎能因儿臣的一己之私，断了她的志向和前途？”
周承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的清醒：“这份心思，儿臣会自己埋着。擢她为尚宫，是因她才干足以胜任，与私情无涉。日后，儿臣亦只会是她的君上。”
太后闻言，心绪复杂，既放了心，又为皇帝感到心疼。
她缓下语气劝道：“你能如此想，哀家便放心了。只是……陛下，后宫佳丽众多，并非没有才德兼备、性情美好的女子，你何不试着看看？皇室子嗣亦是国本……”
周承祐打断她，目光望向远处。
“子嗣之事，母后不必忧心。宗室子弟中不乏聪慧贤良者，日后择优选立为储即可。至于后宫……”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丽妃此次搬弄是非，险些酿成大祸，母后可知？”
太后一惊：“陛下……”
“母后应该知道，儿臣一直视丽妃如妹，并无男女之情。她既不适合待在宫廷，又行事浮躁，将她留在宫中，于她于皇家皆非好事。”
周承祐收回视线看向太后，语气淡淡却又坚定：“儿臣已决意，为她另择良婿，以公主仪制出嫁，保她一世尊荣安稳。不止丽妃，东宫旧人中若有不愿困守深宫者，儿臣也会陆续妥善安排，换以新身份，让她们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太后彻底震惊，怔怔望着周承祐。
她这才察觉，皇帝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将前因后果、各方利弊思虑周全。
这般决断，既全了皇家体面，也给了那些女子一条生路，更彻底绝了某些可能滋生的隐患。
她想起丽妃那莽撞的性子，心中五味杂陈。
可所有心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陛下……思虑如此周详，哀家也无话可说了。只是，苦了你了。”
周承祐微微扯了下嘴角，未再多言。
母子俩的对话，丽妃并不知道。
自打后廷众事务被六局女官们接手后，她原本安插的人手被腰斩了一大半，那些攀附巴结她的人也都不见了。
这让丽妃很不爽。
她一不爽，就又开始往谢蕴宁身上打主意。
可谢蕴宁如今是尚宫，手握权势，不再是初初进宫那般好欺负了。
更何况谢蕴宁就没好欺负过。
丽妃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肚子气。
丽华宫众人都察觉到主子不高兴，也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引她注意，直到张姑姑端着热茶进门。
丽妃盯着她，直到张姑姑心惊胆战地请了安，丽妃才问：“你当时被谢蕴宁从尚宫局赶出来，是我将你捞了过来。可你进了我丽华宫后，还什么功劳都没立过。怎么，不想在丽华宫待着了？”
张姑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端杯热茶而已，竟也能被丽妃盯上。
她忙跪下道：“是奴婢无用，请娘娘恕罪。”
丽妃撇嘴问道：“你好歹也在尚宫局和谢蕴宁共事过，你说说，谢蕴宁有什么能叫我拿捏的把柄吗？”
张姑姑一愣，随后摇摇头：“奴婢……不知。”
她若是知道，也不可能短短时间里败给谢蕴宁啊！
丽妃气恼地瞪她一眼：“什么用都没有，本宫将你要过来做什么？你还不如去宫正司继续受罚。”
这话吓得张姑姑脸色发白，她忙叩首道：“娘娘别不要奴婢，奴婢愿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丽妃翻白眼：“本宫这儿可没什么汤什么火的。”
张姑姑抿抿唇，隐晦地提醒：“娘娘，谢尚宫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虽才能出众，也得陛下太后看重，可并非所有人都会服气。更何况，她办差的能力挑不出毛病，可其他地方未必就没有毛病。这位尚宫大人，不是二嫁之身吗？一个好女人，怎会出嫁两次？嫁了人又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还跑进宫里兴风作浪。”
见丽妃怔愣片刻后，又露出沉思的模样，张姑姑叩首，殷勤道：“娘娘若了解谢尚宫私下的秉性……再有什么交待奴婢做的事，奴婢都能做。”
丽妃被这么提醒，瞬间又想起了陛下对谢蕴宁的感情。
可上次谢蕴宁否认，太后娘娘又警告过她，她可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
倘若惹出事端，恐怕她讨不了好。
……
几日后，长公主照常入宫给太后请安。
母女闲话家常，话题自然转到新晋女官与六局事务上。
长公主笑语盈盈：“听闻谢家女如今做了尚宫，总领六局，真是年轻有为。陛下用人，不拘一格呢。”
太后随口应道：“是啊，陛下看重她的才干。”说着，想起连日心事，不禁在信赖的女儿面前稍稍泄出一丝情绪，“只是这用人背后……唉，陛下也是个痴心的。”
长公主眸光微闪，亲自为太后斟茶，状似不经意地问：“哦？母后何出此言？莫非陛下对这位谢尚宫……”
太后自觉失言，但想着是自己亲生女儿，便也未深瞒，只含糊叹道：“有些旧事罢了，陛下自己放下了。只是哀家看他近日清瘦，总觉心疼。”
长公主立马察觉到其中有隐情。
她低头饮茶，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瞬间掠过的幽光。
但放下茶盏，再抬眼时已是温婉笑意。
长公主顺着太后的话安慰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然而，离开慈宁宫前，她却突然道：“母后，丽妃近来如何？舅母长时间未见她，心中想念，叫儿臣有空了多去瞧瞧呢！”
太后也没多想，温声道：“你们表姊妹感情不错，她也一向依赖你，你便去瞧瞧好了。若是……”
见太后迟疑，长公主立刻追问：“若是什么？”
太后犹豫了会，才小声对长公主说：“你劝劝她，莫叫她总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
长公主露出诧异的神色：“她是后妃，心思不放在陛下身上，要放在什么人身上？”
“唉……”太后道，“总之你劝劝她！”
长公主不明所以，但把这事儿记在了心上。
离开慈宁宫后，她很快就带着人到了丽华宫。
丽妃听说她来，也很高兴，如还在闺中那般时雀跃的请长公主坐下：“我宫里正好有陛下赏赐的新茶呢，表姐快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