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慈宁宫始终没给出任何指示。
陛下也没特意追究过,所以谢蕴宁也没有轻举妄动。
在所有人暗松口气,以为这件事会轻拿轻放后……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宫正司开始奉旨捉人。
一队队身着褐色宫服的内监手持懿旨,面无表情地穿梭于各宫之间。
所到之处,宫门紧闭,只余下低低的抽泣与哀求声。
赵贵人和吴美人的住处最先被围。
宫正司的内侍立在院中,展开黄帛,声音冰冷如霜:“赵氏、吴氏,勾结外臣,污蔑女官,扰乱宫闱,证据确凿。奉太后懿旨,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即刻移送冷宫。”
赵贵人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
吴美人则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不……不是我,求求你们,让我见太后娘娘一面……”
无人理会。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像拖麻袋般拖了出去。
同日,尚仪局也接到旨意。
沈妙言和袁芷跪在正堂,听宫正司宣读训诫:“沈氏、袁氏,身为女官,不谨言行,妄议贡品,搅扰宫宴。念其初犯,且未直接涉案,着罚俸半年。若再犯,严惩不贷。”
沈妙言伏在地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袁芷则松口气,低声道:“臣知罪……”
唯独陈清如的处置不同。
宫正司的人走进尚寝局时,陈清如早已收拾好包袱,安静地等在屋中。
“陈氏清如,涉江南织造局案,知情不报,包庇同窗。本应逐出宫廷,念其主动担责,且过往勤谨,特从轻发落。即日起贬为女史,调尚宫局听用。”
陈清如平静叩首:“臣领旨谢恩。”
她没有看任何人,抱起那小小的包袱,跟着宫正司的人走出了尚寝局。
一场肃清,持续了整整三日。
后宫涉案的宫女太监共计十七人,杖责的杖责,逐出的逐出。
前朝亦不平静,户部郎中李大人、工部员外郎张大人被革职查办,江南织造局总办及一干涉案官员押解进京,等候发落。
八万两赃银追回六万,剩余两万已挥霍无踪迹。
腊月二十六,周承祐下旨结案。
旨意传到后宫时,各宫妃嫔皆屏息静气,再无人敢议论半句。
连素日最爱闹腾的丽妃,也罕见地闭门不出,只叫人往慈宁宫送了几次点心,话里话外都是请安赔罪。
太后收下了点心,却没见她。
只让秦嬷嬷传了一句话:“安分守己,便是孝顺。”
丽妃听完,在屋里坐了半日,但到底也没敢再做什么。
……
尚宫局近日气氛微妙。
陈清如调来后,因是女史,只能和岳兰贞同处一室。
但岳兰贞通常都是被谢蕴宁带在身边,所以她只能被安排在典记房当差。
而典记房常在的人,除了温婉仪,便是赵筝筝。
两人从前是好友,如今又生分疏离,还变成了上下司。乍然共事,都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赵筝筝。
她看着陈清如平静地整理文书、誊抄簿册,仿佛从前那个孤高清冷的陈司设从未存在过,如今只剩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史。
“清如姐……”赵筝筝终于忍不住,趁屋内无人时低声开口,“你何必……”
陈清如抬起头,眼神很淡:“何必什么?”
赵筝筝噎住。
陈清如垂下眼,继续磨墨:“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该自己担。沈司赞有她的抱负,我欠她的,这次还了,往后两清。”
“可你的前程……”
“前程?”陈清如轻轻笑了下,“若当年她不帮我进入书院,我又哪来如今的前程。她有句话其实说的很对,人不能既要又要。当下的结局,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
赵筝筝哑口无言。
陈清如也不再开口,只专注地写着字。
她的字迹工整秀逸,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冷清的劲。
赵筝筝看了很久,心却始终静不下来,便撂下笔出了门。
也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到了谢蕴宁的公事房。
谢蕴宁正在给岳兰贞交待差事,见她站在门口踟蹰,好笑道:“有什么事不进来说,在那探头探脑的。”
赵筝筝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抬步进了门。
岳兰贞很识趣地出去,赵筝筝掩上门后,这才说:“大人,能不能把清如姐调到你手下来,像岳女史这般做事?她与我同处一室,我还要吩咐她做事,总觉得心中不自在。”
谢蕴宁笑起来:“可以啊,但你清如姐未必肯来。”
陈清如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但骨子里必然是傲气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拼上一切,替沈妙言顶了罪。
真正在江南能有这么大手笔搞事的,除了沈家还有谁?
陈清如的父亲只是小小县丞,陈家若能搞出这么多幺蛾子,陈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停在原地。
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罢了。
陈清如获罪到底怎么一回事,大家都门儿清,只是陛下和太后娘娘没拆穿,她们也就不打算说什么。
谢蕴宁自然不会没眼色地抓着不放。
反正……陈清如已经失去左膀右臂了,她若还想蹦跶,谢蕴宁也照奉陪。
赵筝筝心中烦闷,拉着谢蕴宁说了好多话。
谢蕴宁也不觉得烦,好生开导了片刻,赵筝筝才唉声叹气地出门去。
她刚走,霍娇就来了,也是说沈妙言等人的事。
霍娇挤眉弄眼:“陈清如也来你手下做事了,沈妙言不得气死?”
谢蕴宁挑挑眉,笑着说:“她该庆幸,以前积的德,如今得到了好的回报。”
如果这次被贬为女史,调来尚宫局的人是沈妙言,沈妙言还肯在后廷待下去吗?
她该是宁死不屈的吧?
霍娇坐下,叹了口气:“可惜了,她这人不怎么样,朋友都挺好的。”
袁芷一意顺从,陈清如甘愿抵罪,赵筝筝虽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也处处惦记着……只可惜沈妙言高傲惯了,所以才将所有朋友推得越来越远。
也不知经历此事后,她以后会不会有所改变?
不过这不是霍娇该关心的,霍娇前来,还有另一件事想问。
“听说年后开春,陛下会再开恩科,允女子选拔入宫为官?这消息是真的假的?”
谢蕴宁提眉:“你从何处听来的?”
“家里来信说的。”霍娇一脸不屑,“那时费尽心思阻拦我,不让我报名赴考。如今看我和小妹前途光明,又叫我打探消息,好叫家中其他姊妹也来报考。真是什么好事,都想叫他们给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