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头而来的话,让沈妙言终于不能再沉默。
她看着赵筝筝开了口:“筝筝,你变了很多。”
这话果然是带着嘲讽的语气。
赵筝筝性子本来就冲,听到这话更冲。
她忍不住道:“我从来都是这样,变得是你吧?”
“在江南书院的时候,你只是傲气。可那时候你有家世有才情,你傲气是难免的。你虽有大家小姐的骄纵做派,可你也会怜惜同窗。你会叹息我的处境,会可惜清如姐的才华,会怒而不争袁芷的怯弱……”
“我们三个围绕着你,追随着你,是因为觉得你拿我们当朋友。但来上京之后呢?你还把我们当朋友吗?你的眼里逐渐没了我们,你满心满眼都是谢蕴宁,都是要往上爬。甚至为了扳倒谢蕴宁,不惜将这么多人牵扯进来。妙言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一番问话,让沈妙言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
“赵筝筝,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如果不是我,你连上京都来不了。”
“是,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见得能进宫当女官。”话说到此处,赵筝筝反而平静下来。
她看着黑暗中沈妙言模糊的轮廓,语气再也没了往日的咋呼,反倒变得异常沉稳。
“可是妙言姐,你难道忘了我们进宫当女官,是冲着什么吗?”
这话让沈妙言突然沉默。
赵筝筝又看向袁芷:“袁芷,你记得吗?”
袁芷垂下头,没有吭声。
赵筝筝又看向一直沉默的陈清如。
陈清如从来都像个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地站在所有人身边。
可这一回,她的声音清晰而沉静:“少阅闺中诸苦,悯女子身不由己,多遭桎梏,无以自立,遂立志掌女官事,纾同胞难。”
这些话轻飘飘的,却又像冬夜里的冷气,钻入众人骨缝,让身躯猛地一颤栗。
赵筝筝抿唇笑笑,语气也很轻:“这是妙言姐在课堂上答夫子问所言。我们那时浑浑噩噩,也不知为何要读书。许是觉得旁人读我们也该读,又或是觉得有了才名好找个夫家。但偏偏妙言姐说了这话……沈妙言,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赵筝筝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将我们扯入这样的志向中,你领着我们到京中来,你说我们要拧成一股绳。可为什么,到头来是你先中途离开?”
沈妙言忍不住反驳:“我何时离开了?”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赵筝筝一句句地逼问,“谢蕴宁哪里挡了你的路,她又哪里挡了你的志向,你非要和她较劲,非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她身上?”
“你不惜把江南织造局的人脉都用上,就为了扳倒她?可她倒了又如何呢?你又能怎么样呢?”
沈妙言听得火冒三丈:“我只是想争一争,有什么错?谢蕴宁凭什么要居于我头上?她又凭什么得陛下青睐,得太后器重?我比她差在哪里?”
“你哪里都不差。”赵筝筝平静道,“可你用的方法错了。”
“什么方法是对的?”沈妙言冷笑,“像你一样,跟在她身后摇尾乞怜?赵筝筝,你看看你自己,你跟在我身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你跟在谢蕴宁身边,就不低人一等了吗?你难道没有野心吗?你如今亲近谢蕴宁,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吗?”
这话刺得赵筝筝心头一窒,一闪而过的心虚让她瞬间住了嘴。
沈妙言就是抓住她这一瞬的沉默,又步步紧逼道:“你拿我曾经说的话来堵我,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倘若真的没有自己的盘算,你今日就不会站到这里。赵筝筝,人不能既要又要。”
赵筝筝无言以对。
见两人吵得激烈,袁芷想劝又不敢劝,最终还是陈清如开了口。
“我们今日喊你过来,只是想问问,谢蕴宁后续打算怎么做?”
她声音清凌凌的,让紧绷的气氛稍稍和缓。
这话也当是给几人送了个台阶。
可赵筝筝却烦躁道:“我不知道。”
沈妙言顿时又冷笑:“你如今是谢蕴宁一派的,自然不会告诉我们。”
赵筝筝顿时火大:“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把我当她那边的,她难道不知道我是你们这边的吗?你们不信任我,谢蕴宁难道就会信任我?我都说了从始至终,人家压根就把我排除在外。她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从来都不清楚,你还要我怎么说?”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哽咽着低吼了出来。
吼完后,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掉落。
沈妙言听出来了,人一顿,随后有些难堪地别过了脸。
袁芷忙道:“筝筝你别哭……”
赵筝筝一把抹掉眼泪恶狠狠道:“我哪里哭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以后别把我当细作用了。我是尚宫局正经的女官,我有自己的差事做。你们若想继续拿我当朋友,就和我正常来往。若是不愿……那以后就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这话,赵筝筝扭头就走。
袁芷看看沈妙言和陈清如,连忙跑上去抓住她胳膊。
“筝筝,你别生气,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赵筝筝眉头压下去,语气有些凶:“松手!”
袁芷松开手,又轻声说:“我们只是担心事情闹大,所以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情况。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没有人怪你……”
“怪我?”赵筝筝讥笑一声,扭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两人。
“你们凭什么怪我?做这些事之前有告诉我一声吗?你们自己也不信任我,现在跑来说什么?”
赵筝筝说着,目光扫过三个黑黢黢的轮廓,语气又冷冽几分。
“当然,我还要感谢你们没让我知道。贪墨贡银,欺君罔上,一旦查实,别说官职能不能保住了,我们身后的整个家族都要受牵连!妙言姐,希望你是清清白白的。”
沈妙言脸色大变,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此事和我无关!”
赵筝筝面无表情:“最好是!”
她扭头大步离开,这次袁芷没有上前去拦。
赵筝筝刚才的话已经惊得她身子微颤,所以压根没心思再去拦赵筝筝,反而又折回了沈妙言二人之间。
“妙言姐……”
沈妙言闭上眼打断她:“别说话。”
袁芷沉默地抿起了唇。
陈清如在旁边站了半晌,最后语气平淡道:“你放心,如果事情真的波及到你,我会站出来顶罪。”
沈妙言吃惊地睁开眼看向陈清如。
陈清如淡淡道:“就当是……还了以前的恩情。”
沈妙言愣在当场。
但陈清如没再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