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勤政殿的。
整个人恍恍惚惚,只觉得脑袋里塞了一团乱麻。
出大殿时,正巧与匆匆赶来的裴慎撞了个照面。
两人虽不算熟稔,却因她兄长的缘故,也有过往来。
裴慎朝谢蕴宁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她的唇瓣时,身形微顿。
但他面上未露半分异样,拱手过后便大步走入殿中。
谢蕴宁独自一人返回尚宫局。
进了公事房,她特意嘱咐岳兰贞,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她枯坐至天色全黑,温婉仪与赵筝筝放心不下,寻到门外,轻声唤道:“大人?”
“进来吧。”谢蕴宁的声音听来平静无波。
二人推门而入,只见谢蕴宁正伏案处理公务。屋内铜灯已然点亮,暖黄烛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衬得垂落的眉眼满是倦意。
赵筝筝性子直爽,率先开口:“大人,您没事吧?”
谢蕴宁抬眸,浅笑着看向二人:“我能有什么事?”
温婉仪有心询问她是否受了陛下、太后训斥,碍于赵筝筝在旁,只得委婉劝道:“大人,您还未曾用晚膳。喜梅前后过来两回,都说您不愿进食,可如今时辰实在不早了……”
谢蕴宁抬眼望向门外。
廊下灯火点点,零星光晕反倒衬得夜色愈发沉浓。
确实耽搁许久了。
她搁下笔,随手将案上公文归置整齐。
“我这就去用膳,你们也早些歇息,不必挂心我。”
温婉仪应声点头。
赵筝筝心里还有诸多疑问,又怕多言惹谢蕴宁不快,只得抿住唇不再多问。
三人一同回到后院居所。
谢蕴宁回到屋内,简单用过晚膳,便准备沐浴歇息。
浴桶形制寻常,仅容一人安坐。
虽说在宫中任职,起居用度终究不及私宅安逸,可当整个人浸在温热水中,谢蕴宁反倒生出几分踏实之感。
至少这一方小小天地,能让她暂且安下心来。
芸秀上前为她擦背,喜梅立在一旁替她梳洗长发。待沐浴完毕、起身穿衣时,喜梅猛地抬头,不由得愣在原地。
谢蕴宁瞥见她神色:“怎么了?”
喜梅迟疑片刻,小声道:“大人,您的嘴唇……”
“嘴唇?取铜镜来我瞧瞧。”
芸秀连忙捧来打磨光亮的古镜,镜中影像清晰分明。
谢蕴宁望向镜面,方才还不甚明显的唇瓣,经热水浸润后,已然泛着明显的红肿。
她微微蹙起眉头,却并未放在心上。
方才在勤政殿,周承祐一时情难自禁,力道重了些,蹂躏的时辰久了,自然会留下痕迹。
想来歇息一夜,明日便能消退。
她将铜镜递还回去,温声解释:“许是内火偏盛,并无大碍,明日熬些清润去火的汤水便可。”
喜梅心中暗自纳罕,如今已是深冬,怎还会上火?却也不敢多言,收拾妥当后,便与芸秀一同躬身退下。
屋内灯火长明,谢蕴宁依着往日习惯,靠在床榻上捧起书卷。
可今日她全然静不下心,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周承祐红着眼眶、眼含泪光的模样。
念及此处,心口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明的涩意。
谢蕴宁轻叹一声,放下书卷,吹熄烛火躺下身来。
她竭力逼自己思虑旁事。
想想家中爹娘、想想女儿云翀,还有亟待处置的云锦采办等宫务……可周承祐含泪苦笑的模样,偏是一遍遍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她又气又无奈,抬手重重拍了拍被褥,索性起身重新点亮灯火,铺开信纸给家中父母写信。
既然陛下并未逼迫她入宫伴驾,那她应该也不急着再议婚嫁。
嫂嫂素来待她很好,兄嫂因她与云翀生出的隔阂,只要她寻机会搬离兄长府邸,想来便能化解。
日后云翀交由柳娘、素荞、素枝几人照管,应当无忧。
谢家本宅与居所相距不远,她厚着脸皮,请母亲时常过去照拂一二便是。
心绪慢慢沉静,一张信纸很快写满。
待诸事一一落笔交代完毕,谢蕴宁只觉心中轻快了不少。
她静坐桌前等候墨迹风干,脑海里总算不再萦绕周承祐的身影,思绪也渐渐飘向别处。
待墨汁干透,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以封蜡封口,打算明日一早便差人送出宫去。
诸事安顿妥当,她再度躺卧下来,这一回,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勤政殿的灯亮至深夜。
张宣礼再次入殿,轻声催促周承祐去休息。
“陛下,明日还要早朝呢!”
周承祐捧着折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本又一本。
张宣礼心中忐忑,又壮着胆子劝了一声。
周承祐生气地抬眼看他,张宣礼一咯噔,连忙跪地请罪。
但周承祐并没有迁怒他,只是扔下折子道:“你以前也没这么吵。”
张宣礼默默缩了下脖子。
陛下以前也没这么坏脾气啊!
这人啊,果然不能沾染男女之情,瞧瞧他们好好的陛下,现在都变得阴晴不定了。
周承祐看着张宣礼半晌,突然叹口气:“起来吧!”
张宣礼起身后,周承祐没再忙碌,而是起身往外走。
殿外候着的宫人立刻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周承祐却低声问了张宣礼一句:“你知道永昌侯的幼子吗?”
张宣礼不知陛下为何这般问,老老实实点头:“奴婢知道。”
“哦?”周承祐不动声色地询问,“此子如何?”
张宣礼没有多想,很坦诚地回:“奴婢也只是听人提过几句。这位小公子年方十七,生得英武俊朗,少时曾得过先帝称赞。人人都说他年少有为,以后定也能为我大周立下汗马功劳。”
周承祐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宣礼也不知他在思索什么,更是不敢吭声。
直到走到寝宫,周承祐才呢喃了一句:“十七岁,还这般年轻。”
张宣礼跟着笑:“是啊,还是少年人呢!”
周承祐眸色深深,径自踏入殿内。
宫人们立刻上来伺候宽衣沐浴,周承祐却一直有些心思不宁。
直到换好寝衣坐在床边,周承祐才道:“如此英才大略之人,留在京中岂不浪费?”
张宣礼知道皇帝是在跟他说话,笑眯眯的附和:“是,永昌侯父子都在边关呢!不过这位贺小公子留在京中,也是情有可原。贺家老夫人念子心切,永昌侯将幼子送来京中,是为安抚老娘情绪呢!”
其实也不止,武将们都怕家中男子全部战死,所以总要默契地留个幼子在家中延续香火。
想来永昌侯也是这种念头。
周承祐也明白贺家的打算,想起贺家一门忠烈,他才起的卑劣心思,就这么又被摁了下去。
他抿着唇,沉默许久,才转身躺在床上说:“熄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