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透过窗户一阵又一阵的送进来。
桌面上的书页被轻轻吹动,连带着谢蕴宁的心也在颤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替周承祐拂去了那颗泪。
“陛下,不要哭……”
温柔安抚的声音,却让周承祐再也克制不住心中贪念,他猛地抓住谢蕴宁的手,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玄瑜……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炙热的胸膛紧贴过来,谢蕴宁被紧紧箍在怀中,她耳朵贴着周承祐的肩膀,却仿佛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周承祐喃喃地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妃子,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可我,我宁愿自己不是皇帝,或许那样我们就能近一点,我能娶到你的机会就能大一点。”
谢蕴宁僵着的身子因为这些话软和下来。
她轻声道:“陛下,莫要说傻话。”
开了口,才发现她自己的声音也是有些沙哑的。
谢蕴宁心绪一时十分复杂。
她和周承祐相处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所以她很难像拒绝贺宗麒那样干脆利落。
更何况,若要抛开身份的话,有这么一个郎君想与她喜结连理,她也会是十分欢喜的。
可偏偏这身份抛不开。
谢蕴宁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周承祐的背,本想让周承祐心情缓和下来,谁料周承祐将她抱得更紧了。
谢蕴宁:“……”
再不松开就要来人了。
但她没有推周承祐,而是温声问道:“那陛下打算一辈子这样下去吗?若我一辈子不进宫,陛下一辈子不宠幸妃嫔?一辈子没有子嗣?”
这话终于让周承祐的手松了些。
但他只是稍稍拉开了距离:“这样有何不可?”
谢蕴宁觉得他在说笑话。
“陛下是天子,是一国之君,怎能被儿女情长所累?再者情爱是这世上最易变化的东西,谁能保证一辈子从一而终?”
普通人都难保不会移情别恋,更何况是帝王,是拥有江山的君主。
若周承祐想要,有的是女人扑到他面前来。
所以他的坚持和执拗,在谢蕴宁眼里,犹如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周承祐八成也是感受到了谢蕴宁的想法,他松开后退后半步,垂眼看谢蕴宁:“你不信我?”
谢蕴宁:“……陛下,这不是我信不信你的问题。你是帝王,若没有继承人,你的帝位会不稳固。觊觎皇位的人多了,哪怕你自己不担心,朝臣们也会担心。”
周承祐沉默地看着谢蕴宁,好一会儿后才说:“我都想好了。”
谢蕴宁诧异看向他,周承祐道:“若你嫁给我,你便是皇后。你若愿意生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储君。后宫妃嫔我也会替她们找好去处,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只要你,旁人都不要。”
谢蕴宁:“……我若不愿生孩子呢?”
周承祐语气轻松道:“你不是有云翀吗?叫她进宫当公主,改姓,以后她来继位。”
不得不说,谢蕴宁被这话吓了一大跳。
她都恨不得问周承祐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云翀随萧姓倒是无所谓,但她和允国公府有着断不开的血缘关系,让云翀上位,外戚强大干政,岂不是要把江山拱手让给萧家?
总不能让云翀以后把父家满门都给屠了吧?
等等,她怎么也被带偏了,想到哪里去了都。
谢蕴宁没好气地看着周承祐:“你能不能正常点?堂堂皇帝,说的都是什么话?”
被谢蕴宁这么“没大没小”的训斥,周承祐却不生气,反倒露出了笑意。
那双漂亮的眼里满是爱意和温柔,他含笑望着谢蕴宁,声音格外的温柔:“我说的这些,你并不排斥对吗?”
谢蕴宁没吭声。
她当然不排斥,只要嫁人就坐在权力之巅,她的孩子都会跟着爬上高位,她为什么要排斥?
她只是很清楚,周承祐说的这些话不现实。
且不说太后会不会阻拦,后宫妃嫔们如何想,前朝大臣们第一个不同意。
有那些一根筋的,或许还会撞柱明志。
到那时她谢蕴宁就不是名垂青史,而是遗臭万年了。
所以她不愿意。
谢蕴宁轻咳一声,抬眼看向周承祐,很是认真地说:“陛下,这和我给自己安排的路不一样。”
周承祐怔了下:“那你给自己安排的路是?”
谢蕴宁道:“我想做尚宫,想做宫正,想从后廷转到朝前,也想进内阁拜大学士,成为……”本想说权臣,又觉这二字是对帝王的挑衅,便改了口,“成为我爹那样的人。”
她眼神清亮,目光灼灼:“我想做些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想为百姓们做点实事,想为大周的绵延尽一份力。而不是留在后宫,只围着陛下转。”
周承祐对这些话,意外,也不意外。
从一开始他认识的谢蕴宁,不就是这样吗?
谢蕴宁从没变过,变了的是他而已。
他贪心,自私,只想把心爱的人留在身边,所以他可以对任何事都做出让步,唯独对谢蕴宁不能放手。
两人对视着,直到张宣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丽妃娘娘求见。”
周承祐终于回了神。
他眉头轻蹙,目光又在谢蕴宁脸上停了会才说:“传吧!”
谢蕴宁立刻识趣收回视线,躬身道:“臣告退。”
周承祐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望着谢蕴宁规规矩矩退到殿门口,这才转身离去。背影潇洒利落,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毫无留恋。
周承祐苦笑一声,怅惘地掩住了面容。
谢蕴宁出了大殿后,没走出多远,就和丽妃迎面碰上。
丽妃如今长开了很多,在首饰罗衣的衬托下,眉眼变得愈发娇美动人。
谢蕴宁侧身让开路,规规矩矩行礼。
丽妃却停下步子,眯起眼打量谢蕴宁:“谢司记,你为何会在这儿?”
谢蕴宁垂着头说:“回娘娘,臣来给陛下汇报秋狩安排。”
丽妃翻了个白眼,嘴也撇了下:“显着你了,前朝后宫那么多人,要你来安排?”
张宣礼瞄了眼两人,赶紧在旁边打圆场:“娘娘,谢司记如今任尚宫局主官,陛下和娘娘们出宫要准备的事宜,都是交由谢司记打理的。”
“我知道。”丽妃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对张宣礼还是客气的。
她高傲地看着谢蕴宁,语气尖锐:“我只是觉得这位谢大人,实在有点盛气凌人了。听说之前还把尚食局的几个老人,找借口处理了。怎么,谢大人不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