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如的话,让袁芷有些不知该怎么接。
她们四人向来以沈妙言为首,一是沈妙言在书院里时,次次功课位列第一,才华出众自然有能力聚集众人。二便是……陈清如说的,沈妙言的家世显赫。
江南士族或许不如上京贵族权势大,但底蕴之深厚,也非常人能比。
像陈清如的出身,倘若不是因着在同一个书院,她一辈子也攀不上沈妙言这样的人。
况且她能进书院,也有沈妙言的原因呢!
所以沈妙言瞧不起她又贬低她,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哪怕不是过命的交情,也有几分情谊在。有些话不适合当面说,撕破脸面以后再想和好就难了。
袁芷觑了眼陈清如的神色,见陈清如有些神伤,但好似没有怨恨,便上前握住陈清如的手温声劝慰:“这么多年,向来都是我们包容妙言姐,她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你也别想太多。”
“往后在宫中,我们便努力做好差事。谢蕴宁能得陛下看重,是她有真本事。我们若也能将分内之事办得漂亮,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清如姐,你觉得呢?”
陈清如也没指望袁芷替自己说话。
袁芷年纪偏小,家境也比自己强,或许沈妙言会更尊重她一些,但又能尊重到哪里去呢?
在沈妙言的心中,她们三人不过都是可供使唤的婢子罢了,谁又比谁高贵?
陈清如这么想着,便点点头,强笑道:“你说的是。我方才……只是一时难受罢了。你放心,我没事。”
袁芷又劝慰了几句,便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尚仪局。清如姐,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莫要多想。”
“好。”陈清如应下。
袁芷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清如仍旧站在原地,身影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静静站着,眼神有些发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到自己在看她,立刻望过来笑了笑,然后缓缓转身,朝着尚寝局的方向走去。
袁芷抿了下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陈清如回到尚寝局时,天色还早。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局里当值的女官和宫女们见她回来,纷纷行礼问安。
陈清如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应,随后径直回了自己的公事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她才卸下强撑的镇定,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堆着尚未处理完的文书,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落在字迹上,却久久没有聚焦。
沈妙言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我的行为妥当不妥当?”
“陈清如,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堂堂沈家女,需要你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朋友?”
“一个江南小吏之女……真以为自己能与我平起平坐了?”
“……”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想起从前在江南的日子。
那时她刚进入书院,因着家世低微,性子又内敛,便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
沈妙言带着人走到她面前,很张扬的开口:“你就是陈清如?听说你学识不错,我就让堂叔把书院名额给你留了一个。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记住了吗?”
那时双方都还年少,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说话带着骄纵和霸道,可她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还有些欣喜。
欣喜自己这么快就被接纳,欣喜可以和恩人离这么近。
甚至那一刻的沈妙言,在她眼里都是明媚且发着光的。
再后来,四人同进同出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沈妙言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替她出头,会在她自卑的时候点拨她,会在她困窘的时候赠她衣物……
所以她一直以为,她们是朋友。
沈妙言对她这么好,她们怎么就不算是朋友呢?
哪怕沈妙言偶尔流露出嫌弃、厌烦,她也只当是世家小姐的脾气,只当是自己不争气,从未深想。
甚至觉得,沈妙言愿意带着她这个“小吏之女”一起,已是难得的宽厚。
如今想来……或许这些情谊,都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在沈妙言眼里,她从来就不是“朋友”,只是一个识趣的、可以衬托自己的“跟班”。
如今这“跟班”竟敢出言“规劝”主子,自然要挨一顿敲打。
太多太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陈清如终于憋不住,低下头捂住脸,低低哭了起来。
她不想在外面哭,不想丢脸,也不想叫沈妙言知道。
她只想自己默默把这些情绪消化掉。
窗外的光影变了又变,陈清如哭得眼睛红肿,身体都发颤后,心中的难过才终于散去些许。
刚坐好,门外传来声音:“大人,有公文。”
陈清如擦掉眼泪,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进来吧!”
说罢,她起身转过去假装寻找东西,并没叫人瞧见她的狼狈。
送东西的女史放下公文后就立刻出去了,陈清如转过身看向桌上,眼中的脆弱和委屈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也好。
陈清如本就是微末卑贱之人,怎能因为被施舍过怜悯过,就以为自己高贵了呢?
是她生了妄念,才换来今日的羞辱。
沈家高不可攀,沈妙言也是如此。她陈清如,就乖乖做自己的“小吏”之女好了。
……
尚宫局,此时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谢蕴宁回来前,尚宫局上下早已得了消息,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见她进门,以岳兰贞为首,一众女官、宫女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大人实至名归,咱们尚宫局往后更风光啦!”
谢蕴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回应众人的祝贺。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温声道:“今日我能得陛下赏识,兼任司言之职,离不开诸位同僚的鼎力相助。尤其是太后娘娘离宫一事,大家连日辛苦,都出了大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吟吟地说:“陛下赏了我,我也不能忘了大家的功劳。稍后我叫兰贞给大家发赏钱,从明日起,大家再各自轮休两日如何?”
话音一落,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谢大人恩典!”
“大人体恤,我等必当尽心竭力!”
“愿为大人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