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寝局发生的事,谢蕴宁一概不知。
六局新晋的女官各有各的本事,陈清如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关于陛下不肯宠幸妃嫔的事,除了那些后妃以及尚寝局负责此事的女官外,并没多少人知道。
但陛下被尚宫局司记司的那位谢大人“质问”一事,还是传遍了六宫。
众人一边惊讶这谢蕴宁竟如此大胆,又有些感慨陛下果真是仁厚的明君。
不过谢蕴宁想要的威信,确实也立住了。
丽妃那边都铩羽而归,其他人跃跃欲试的心思也就全部摁了回去。
有了这前车之鉴,谢蕴宁的日子瞬间轻松许多。
趁着手上没有多少事,赵筝筝和温婉仪也轮流休沐了一日,谢蕴宁自然也按先前承诺的,给赵筝筝和袁芷“买”到了游鱼香。
有这一情分在,加上两人共事以来谢蕴宁对赵筝筝帮忙诸多,赵筝筝对谢蕴宁也彻底改观了,连带着素日里相处都带了几分亲昵。
日子一晃而过,上京进入了盛夏期。
夏日的风愈发燥热,槐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赵筝筝叫人把一盆冰端进司记司,对着谢蕴宁道:“大人,咱们尚宫局的份例也下来了,这是您公事房的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司记司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谢蕴宁坐在桌后的影子也被拉长了一点。
赵筝筝瞧她正在垂目批阅公文,不由道:“后宫娘娘们早就用上冰了,也就咱们六宫用的晚,份量还不多。”
谢蕴宁听到这话,抬头笑道:“你若是觉得热,和温典记都搬到司记司来,我们三人的冰放一处用,能更凉快些,也能用得更久。”
赵筝筝打得就是这个主意,立马笑嘻嘻地回:“是,下官这就去告知温典记一声。”
她扭头高高兴兴地出去,谢蕴宁笑着摇摇头,搁下笔,叫喜梅进来关窗。
屋内有了冰,只留两扇相对的窗通风,这样能叫屋子里更凉快,还能让冰块融化得慢些。
喜梅把窗户关上,又把冰盆调整了下位置,这才走到桌案边给谢蕴宁研墨。
芸秀进来给谢蕴宁添了茶,又脚步很轻地退下。
众人各自忙碌,片刻后,岳兰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放在案边。
“大人,这是尚食局刚报上来的本月食材采买清单,还有司计司核对后的账目,请您过目。”
她说话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晰。
这些日子跟着谢蕴宁办事,整个人愈发沉稳干练,往日的怯懦早已褪去,举手投足间多了坦然和自信。
谢蕴宁点点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见岳兰贞的额上有细细密密的汗,便和蔼道:“天热了,不必总守在门外,屋里有冰盆,进来歇会儿再去忙。”
岳兰贞心中一暖,连忙躬身道:“多谢大人体恤,奴婢不累,还有几样差事没办完,等忙完了再歇也不迟。”
说罢,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谢蕴宁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温和,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账目上。
自从上次陛下帮她立威后,后宫六局主官做事也都愈发严谨,尚食局此次的采买清单也做得极为细致。
不管是食材的数量,还是单价,亦或者采买地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司计司的核对也十分严谨。
一眼看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谢蕴宁办差也有一段时间了,各方面经验已经十分老练,她扫视第二遍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
上月的莲子采买量不过三石,本月却突然增至八石,且单价比上月高出两成,批注上只写着“供后宫各宫食用”,并未列明具体各宫的用量,也未说明单价上涨的缘由。
谢蕴宁的视线在“八石”二字上轻轻停了会,眉头微微蹙起。
初夏莲子虽属时鲜,但后宫各宫每日食用的量有限,即便加上御膳房备用,也用不了这么多,更何况单价无故上涨,其中定然有猫腻。
尚食局向来规矩,以往从未出现过这般含糊不清的账目,想来是近日天热,各宫用度繁杂,才出了这样的疏漏……
又或是,有人趁机从中渔利。
“喜梅。”谢蕴宁轻声唤了一声。
喜梅立刻从外间走进来,躬身应道:“大人,奴婢在。”
“去看看赵典记和温典记忙完没,若是要搬的东西太多,你和芸秀帮帮忙。”
“是。”喜梅应声退下。
不多时,赵筝筝便和温婉仪都来了。一进门,便同时畅快地喟叹了一声。
“好凉快!”
典记掌记的公事房空间不大,通风也不好,而且她们夏日用冰的份例可不多,每日挤在一起还要和其他女秀才们议事,真是热死了。
还是谢大人这里好。
凉快又宽敞,而且还安静。
两人搬着东西依旧去了另一张桌子,喜梅和芸秀等人帮忙把账簿、文册放好后,便退了出去。
谢蕴宁这才对两人提起尚食局的账目:“这个是你们谁核实的?”
赵筝筝看了眼,瞬间敛了笑意站起身道:“是下官。大人,可是有问题?”
谢蕴宁指着账册说:“这里不对劲。”
赵筝筝凑过来,仔细看了片刻,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是……这莲子的采买量上月才三石,这月突然翻了近三倍,单价还涨了这么多,批注也含糊不清,莫不是尚食局的人从中做了手脚?”
“不好说。”谢蕴宁缓缓道,“或许是疏漏,或许是另有隐情。你明日一早,带着司记司的人去尚食局一趟,核对莲子的采买凭证、入库记录,再问问尚食局的司膳,为何采买量骤增、单价上涨,让他们出具具体的各宫用量明细,若有异常,立刻回报我。”
赵筝筝立刻应下:“是,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办妥。”
两人的对话,温婉仪也全部听在了耳中。
宫中采买的人吃回扣是常事,如果尚宫局逼得太紧,其实不见得是好事。
而且谢大人初上任,根基还不稳,若是那些宫人刻意针对……
温婉仪眼中神色闪过担忧。
谢蕴宁看她一眼,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便笑着说:“虽说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也不能太苛刻刻板。但有些规矩,是一开始就要立好的。”
“尚食局与尚宫局不同,尚宫局四司如今算是完全掌控在了我们手中,可尚食局还有不少掌事姑姑及嬷嬷掌握着核心权力。如果我们不帮着尚食局清理掉这些人,回头她们要针对的就是尚宫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