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跪在堂中，说完那段话后，整个厅中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与挺直的脊背上。
一半是温煦的金光，一半是淡淡的青影。光影在她身上明暗交叠，衬得那身水红罗裙上的银线海棠隐隐生辉。
傅静君的眼圈又红了些，悄悄抬手用帕子轻拭眼角。谢屹望着女儿，目光欣慰又疼惜。
沉默片刻后，他最终只沉声道：“爹娘知道了，起来吧。”
谢归鸿亲自上前扶起谢蕴宁，宽厚的手掌在她肩头按了按，低叹一声：“小妹……”
林茵见状，忙上前笑着打圆场：“今日是宁宁大喜的日子，咱们该高高兴兴的才是。瞧这天光正好，不如就在水榭旁的敞厅里摆席，既能赏花，又敞亮透气。娘，小妹，你们觉得呢？”
傅静君和谢蕴宁同时点头，众人便移步往水榭去。
一路上，谢府处处花团锦簇。
回廊两侧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瓣如云。檐角挂着的彩绸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与花影交映，一派喜气盈盈。
敞厅临水而建，三面开窗，轩朗通透。
窗外是一池春水，碧波微漾，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翠色欲滴的绿叶。
厅内已设好一桌丰盛席面。
正中是一只青玉荷叶盘，盛着晶莹剔透的樱桃毕罗。四周罗列着各色时新菜肴，皆是谢蕴宁素日爱吃的。
桌角还摆着一壶新酿的梨花白。
众人入座，谢归鸿亲自执壶，为各人斟满酒盏。
清亮的酒液注入瓷杯，发出泠泠轻响。
傅静君举起杯，嘴角扬起笑意：“这一杯，贺宁宁金榜题名，从此前程似锦！”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相庆。
谢蕴宁端起酒杯，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抬眼望去，窗外柳丝如烟，春光正盛。厅内父母兄嫂含笑望来，目光温柔。
心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遍四肢百骸。
她仰首饮尽杯中酒。
梨花白的清甜在舌尖漾开，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直抵肺腑。
窗外忽有雀鸟啁啾飞过，掠过一树繁花，惊落数瓣香雪，飘飘摇摇落入池中，漾开圈圈涟漪。
水光花影里，谢蕴宁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前路。
如这池春水般，虽偶有涟漪，却终将流向更广阔之处。
……
宴饮至后半程，有丫鬟来禀，说有人为姑娘送来了贺礼。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萧玦之。
毕竟萧玦之这段时间很是殷勤，处处透着要复合的意味。
但等阿羽将礼盒捧来时，众人才惊觉竟是贺宗麒的。
一盒上好的徽墨与一方端砚，附信一封，字迹洒脱：“闻卿折桂，不胜欣悦。聊赠薄礼，以表贺忱。”
谢蕴宁展信看过，吩咐素枝好生收着。
谢归鸿看了眼谢蕴宁，见妹妹神色没什么变化，也就没说什么。
之后又有别的好友送来贺礼，甚至连高煜也送来一对青玉镇纸。
这对青玉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瞧着不像是高煜这种粗枝大叶的人能选出来的。
谢蕴宁瞧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
七日后，辰时。
文华殿内，上榜女学子着统一制式的浅青色宫装，按名次列队而立。
等了片刻，一队礼部官员簇拥着传旨太监走了过来，来给众人传旨授职。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色圣旨，走到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女官选拔，英才辈出，皆有济世之才、端良之德。特授榜首谢蕴宁为尚宫局司记，掌宫内奏章、文书、档册誊写、归档及机要录记，协理尚宫局全局文案，经手六局往来公文……”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羡慕地看向谢蕴宁。
尚宫局乃后宫六局之首，司记一职虽非主官，却掌文书印鉴，协理六局，实为枢纽要害。
更关键的是，此职常需与御前对接，有机会从后廷转向朝堂前庭，还能常见到陛下。
只要常在御前行走，成为天子心腹岂不是指日可待？
谢蕴宁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神色平静上前，跪接诏书：“臣谢蕴宁，领旨谢恩。”
官职是按照上榜名次授予的，谢蕴宁接旨后，便轮到了沈妙言。
“沈妙言，授尚仪局司赞，掌礼仪典制、训导妃嫔……”
这个官职也地位特殊，权势虽不及尚宫局，却因辖制后宫妃嫔，专司礼仪训导，反而在后宫行走时要更加有威势。
有不少人考女官，便是冲着这个位置来。
沈妙言眸光微闪，上前接旨：“臣沈妙言，领旨谢恩。”
“霍娇，授尚功局司制，掌宫室营造、器物制作……”
尚功局司制，负责宫室器用，看似不如前两者显赫，却掌实务实权。
霍娇对此很满意，利落地上前接旨。
如此，前三名的官职便授予结束。
都是正六品，如今看品级没什么区别，只待日后看各自发展如何。
余下众人依次授职。
其中赵筝筝和温婉仪二人，皆在谢蕴宁辖下，为典记一职。
于温婉仪来说，她此次能考中入宫为官，已是大幸，能在谢蕴宁这个恩人的手下做事，对她来说更是大幸。
所以做典记，她非常满足。
但赵筝筝的表情就有些耐人寻味，她先瞄了眼沈妙言，然后才上前领旨谢恩。
谢蕴宁察觉到了也当没看见，安静等着内侍把圣旨宣读完。
授职完毕，传旨太监将圣旨分别交付给众人，又沉声叮嘱道：“诸位大人，陛下有旨，明日午时前，务必收拾妥当，入宫到各局报到，由各局主官安排具体事宜，不得延误。”
“臣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传旨太监又说：“陛下已经下朝，诸位大人可去谢恩了。”
众人又一同跟着去了乾元殿。
周承祐正在殿内批阅奏折，听到众女官来谢恩，顿了下才说：“传她们进来罢！”
张宣礼去传话，没过片刻，一群端庄文雅的女子依次入内。
周承祐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谢蕴宁身上。
谢蕴宁与沈妙言并列站在首位，她的装扮和众人并无什么不同，可偏偏她一露面，好似周围所有人便都不存在。
那张明艳美丽的脸，那股从容沉静的气度，悄无声息便攫住了周承祐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