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缓步从宫门口热闹的人潮里退了出来。
避开周遭络绎不绝的议论声,霍娇才道:“沈妙言笑意很勉强,想来是万万没料到,你会稳稳压她一头,占了榜首之位。”
谢蕴宁眸光平和:“面上礼数过得去就行了,我们与她本也没什么交情。”
霍娇道:“是,她若真连维持礼数都做不到,那也太过愚蠢。”
说完这句,霍娇话锋一转,看着谢蕴宁眉眼舒展的模样,语气轻快起来:“你如今高中榜首,打算如何庆祝一番?”
谢蕴宁微微一怔,倒真没来得及细细思忖这事。
她心底隐隐清楚,以爹娘与兄嫂的疼惜性子,必然早已暗中替她安排妥当,根本用不着自己费心张罗。
霍娇瞧着她神色,约莫也猜到了几分。
眼底掠过一丝羡慕后,霍娇叹口气:“罢了,我也不问你了,你们家定然早早就给你备好了庆功宴。我就不凑你的热闹了,回头我自个儿吩咐下人单独给我定一桌席面,自斟自饮,也算给自己庆贺登榜。”
谢蕴宁听着她这话,心中微动。
今日出门仓促,未曾特意备下贺礼,她便从腕间褪下一只温润的和田玉镯。
玉质细腻油润,水头极佳,纹路素雅内敛,正是她平日里常戴在腕间的那一只。
她伸手递到霍娇面前,柔声道:“今日出门匆忙,这只镯子就当是我赠你的贺礼,你莫要嫌弃。”
霍娇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眼眸瞬间微微一亮。
脸上掠过几分羞涩,又带着些许扭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镯子我往日见你日日戴着,品相绝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于你而言定然也是心爱之物,你就这般轻易便赠予我了?”
谢蕴宁笑意温柔,神色坦荡从容:“你我如今同科登榜,往后又是宫中同僚,也算知己之交。赠友之物,本就贵在心意,哪有什么舍不舍得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霍娇心头骤然一温。
心底那点因婚事、因名次起伏而生的郁结,顷刻间散了大半。
她咬了咬唇,接过玉镯小心翼翼拢在掌心,抬眼看向谢蕴宁,认真道:“那我便不客气收下了。属于谢姐姐的登榜贺礼,我暂且先欠着,等过几日入宫正式授职那日,我再备好重礼专程送给你。”
谢蕴宁眉眼弯弯,含着笑意点头:“好,我等着便是。”
二人又站着闲话几句,便在街边各自道别。
霍娇带着仆从回转霍府,谢蕴宁则同林茵一道,坐上马车缓缓驶回谢府。
马车刚驶入谢府大门,还未落脚,府中氛围便扑面而来。
处处张灯结彩,廊下挂着喜庆的灯笼,下人婢女来来往往,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一见谢蕴宁掀帘下车,院里的小厮婢女齐齐上前行礼,一口一句“恭喜姑娘高中榜首”“贺喜姑娘前程似锦”,声声入耳,满是真诚的道贺。
素荞快步迎了上来,凑到谢蕴宁身侧低声笑着禀报:“姑娘,夫人一早就吩咐后厨备下了丰盛筵席,也已给府里上下所有人都赏了银钱,让人人都沾姑娘的喜气呢!瞧瞧奴婢这荷包,足有三两重。”
这般大张旗鼓的重视,让谢蕴宁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十分快乐甜蜜。
她也打趣了素荞几句,才顺着回廊继续往内院走。
刚进正厅,便见父亲谢屹、兄长谢归鸿都已早早回府。
往日里朝堂公务繁忙,二人向来归府偏晚,今日却特意抽身提早归家,只为专程给她庆贺登榜之喜。
一家人本就低调,无意大摆筵席宴请亲友邻里,免得太过张扬惹来闲话。
但自家人围坐一桌,好好庆贺一番,慰藉她这些年的坎坷委屈,是早就打定的主意。
更让谢蕴宁没想到的是,父母、兄嫂竟人人都提前为她备好了贺礼。
一只只雕花木盒、锦绣礼盒整整齐齐堆在案几上,琳琅满目,皆是用心挑选的好物。
林茵见她怔在原地,眉眼温柔笑着开口:“傻小妹,别愣着了。这些礼物,我们早悄悄备好了,就等着今日放榜,给你一个惊喜。”
谢蕴宁望着案前堆叠的锦盒,看着眼前满眼疼惜望着自己的父母兄嫂,只觉再也绷不住,一直强撑在心间的情绪轰然涌上心头。
自当初从萧家和离抽身,孤身一人带着女儿归府,她在外人面前始终维持着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模样。
不怨不恼,不卑不亢,好似过往的委屈与坎坷,都未曾在她心上留下半点痕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曾暗自忐忑,和离之身、孤身携女,会不会遭人轻视,会不会连累家族,会不会前路茫茫,无枝可依。
倘若爹娘冷漠、兄嫂疏离,她受惯了三、四年的冷待,倒也能咬牙再扛。
可偏偏谢家上下,依旧都把她捧在手心,百般疼爱,万般照拂。
这般滚烫的亲情,这般毫无保留的偏爱,叫她如何还能一直冷硬自持,不动分毫。
傅静君瞧着女儿眼眶一点点泛红,眸底瞬间也湿了,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我的好孩子,委屈你了。如今你高中榜首,将要入宫授职,往后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女官,前程坦荡,往后余生全都是安稳好日子。不必再强撑着难过,有爹娘在,有谢家在,谁也再不能委屈你半分。”
林茵也红了眼圈,走上来柔声宽慰:“小妹莫要难过,你的才学、你的心性,本就配得上今日的荣光。从今往后,你的路必然一帆风顺,青云直上。”
谢蕴宁靠在母亲怀中,悄悄落了好几行热泪,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忐忑、隐忍,都借着此刻的温情稍稍宣泄。
片刻后,她渐渐平复心绪,从傅静君怀中直起身。
微微理了理衣襟,当着父母兄嫂的面,屈膝缓缓跪下,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大礼。
林茵见状连忙要上前搀扶,却被一旁的谢归鸿伸手轻轻拦住。
谢蕴宁跪在地上,抬眸时眼底仍有浅浅水光,语气却郑重而恳切。
“爹娘养育疼惜之恩,兄嫂照拂护佑之情,蕴宁此生铭记于心,永世难忘。”
“从今往后,蕴宁入宫为女官,必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不负爹娘一片厚望,不负兄嫂一番期冀。”
“往后家中之事,我会尽心分担,亦会守好自身本分,站稳脚跟,护住女儿云翀,也绝不堕了谢家门第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