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宗麒?
谢蕴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打招呼。
察觉众人视线投了过来,谢蕴宁顿了下:“不知贺小公子可有事?”
“没什么事。”贺宗麒年纪虽然不大,但性格却很好,他爽朗笑道,“恰好看见谢姐姐,便过来打声招呼。想着谢姐姐鲜少出门,或许还不认识我,便过来给谢姐姐认识一下。”
至于提亲的事,贺宗麒很有分寸,压根没有提。
谢蕴宁这才放心些,温声道:“是,我平日确实不怎么出门。”
贺宗麒年纪虽轻,行事却十分周全。
他并不凑近,只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与谢蕴宁交谈。
问了几句今日出游可还适意,又看了眼毡席上玩耍的两个孩童,笑道:“春日风暖,带稚子出游最是相宜。我方才在那边瞧见有卖竹编小雀、泥叫叫的,顺手买了些,给孩子们添个趣儿。”
说罢回身招手,随从便捧上东西来。
两盒是各色时新果品与精巧点心,另一精巧的竹篮中,则是竹雀、泥叫叫、布老虎等小儿玩物。
虽不贵重,却样样可爱讨喜。
林茵见状,温声道:“贺小公子太客气了。”
贺宗麒爽朗一笑:“嫂嫂莫要见外,我与谢姐姐也算旧识,这点小玩意不值什么。”
他目光扫过沈妙言等人,又拱手道:“诸位姑娘也请慢用,在下就不多叨扰了。”
进退有度,礼数周全,一番举动叫人挑不出错处。
这番姿态,连素来挑剔的霍娇,眼底也掠过一丝赞许。
贺宗麒告辞转身,谢蕴宁抬眼望去,却见他身后不远处的坡下,还有七八个少年聚在一处说笑。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穿着石青色劲装,正是高煜。
高煜也正望过来。
四目相对,谢蕴宁心中微动。
自换回身份后,她便再未与高煜见过。
此刻隔着一段距离,只见他眉宇间少了往日那股粗莽的洒脱,多了几分沉稳。
他目光在谢蕴宁身上停留片刻,又飞快地扫过她身侧众人,似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只遥遥对她点了点头。
贺宗麒走过去,拍了下高煜的肩,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便一同上马,带着那群少年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扬起淡淡烟尘。
待他们走远,赵筝筝第一个按捺不住,眨着眼好奇道:“那位贺小公子好生俊朗,又这般周到体贴。谢姐姐,他与你很熟么?”
谢蕴宁尚未答话,袁芷便轻声接道:“我方才听他自称‘贺宗麒’,可是永昌侯府的那位小公子?”
谢蕴宁颔首:“正是。”
沈妙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柔声道:“永昌侯府世代忠良,镇守边关,在京中声望极高。贺小公子虽年少,却已在神机营任职,听闻很得陛下赏识。”
陈清如温婉一笑:“难怪气度不凡。”
赵筝筝听得眼睛发亮,转头看向谢蕴宁,语气里带着少女天然的歆羡与打趣:“谢姐姐真是好福气,能得这般人物青眼。方才贺小公子看你的眼神,可是专注得很呢!”
她说这话时笑盈盈的,并无恶意,纯粹是少女间的玩笑。
可听在霍娇耳中,却觉得有些刺耳。
谢蕴宁方才分明态度疏淡,贺宗麒也举止有礼,这话倒显得谢蕴宁与对方有什么私情似的。
霍娇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一旁静静坐着饮茶的林茵却轻轻放下茶盏,温声笑着开了口。
“赵姑娘说笑了。贺小公子出身将门,待人接物自是磊落周全。今日偶遇,赠些果点玩物,不过是世家子弟的寻常礼数,哪里就扯到‘青眼’‘福气’上去了?我们宁宁与贺小公子不过数面之缘,赵姑娘虽年少,但说话却也要有分寸,省得总含糊不清叫旁人听了误会。”
她声音柔和,语气却不容置疑,面上仍带着一贯的温婉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筝筝。
赵筝筝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温柔可亲的林夫人会突然出声,说话还如此直接,一时愣住,脸颊微微涨红。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并无他意,可对着林茵那明明含笑却隐含威仪的目光,竟有些气短,讪讪道:“是……是我失言了,谢姐姐莫怪。”
沈妙言见状,忙打圆场:“筝筝年纪小,口无遮拦,谢姐姐、霍姐姐、林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说着轻轻扯了赵筝筝衣袖。
赵筝筝顺势低头,小声道了歉。
谢蕴宁神色淡然,只微微笑了笑:“无妨。”
经此一遭,方才因贺宗麒到来而引起的小小涟漪,便迅速平息下去。
只是席间气氛终究不如先前松快。
沈妙言四人又略坐了一刻,饮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说要去溪边走走。
霍娇客气地留了两句,见她们去意已决,也就不再强求,目送她们带着婢女往坡下溪水方向去了。
待那四人走远,身影没入绿树丛中,霍娇才轻哼一声,对谢蕴宁和林茵低声道:“你们瞧见没?那四人哪里是真心来交朋友的,句句都在打探。问考试偏重什么,问上京还有哪些才女,分明就是想摸清底细,好心里有个计较。”
林茵重新执起茶壶,为谢蕴宁和霍娇添了热茶,动作优雅从容。
她垂眸看着清澈茶汤注入盏中,柔声道:“那位沈姑娘,看着温婉,实则眉眼间颇有主见,话虽不多,却句句都在关键处引着话题。陈姑娘话最少,却一直在察言观色。袁姑娘和赵姑娘,一个唱红脸问实务,一个扮天真打趣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二人面前,抬起眼,目光清亮:“这四人,必是以沈妙言为首。江南女子书院能教出这般人物,也不简单。”
“今日之后,她们对我们,尤其对宁宁和霍小姐你,想必已有了几分估量。若他日真一同入宫为官,这四人……多半会自成一体,互为援引。”
霍娇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这么说,往后宫里还得多防着她们些?”
林茵浅浅一笑:“防倒不必刻意,只是心里要有数。官场之上,历来有同乡、同科、同门之谊,她们四人自江南远道而来,天然便是同盟。只要不行差踏错,彼此帮扶也是常理。”
谢蕴宁静静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春茶清冽,入口微涩,回味却甘。
她目光望向坡下溪流方向,那里人影绰绰,已看不清沈妙言几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