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宁盯着兄长的神色。
也不知他是在说真的，还是故意拿提亲一事挤兑萧玦之。
不过，倘若这事是假的，兄长也不可能将对方的名字都编造得这么确切。
而萧玦之也不可能在自家留这么久。
说不得，人家来提亲时，萧玦之也在。
毕竟萧玦之的脸色非常难看，但从头到尾都没质疑一句。
谢蕴宁想到这里，对那贺宗麒多了几分好奇：“永昌侯家男子不是世代镇边吗？这位贺小公子为何在京中？”
谢归鸿解释：“永昌侯家确实是世代镇边，但贺小公子出生后，贺老夫人身体也一日差过一日。加上她念子心切，不得已之下，永昌侯便将贺小公子送来上京陪伴贺老夫人。所以十三岁后，贺小公子是一直长在京中的。”
老人家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永昌侯愧对母亲，但又无法舍弃责任，只能想办法折中。
许多将士离家后，多是妻子留在家中侍奉长辈，但永昌侯夫人本就不是上京女子，她于边陲长大，无法习惯上京水土，和婆婆也合不来。无奈之下，永昌侯只能把小儿子送过来。
长子、次子都已成家生子，不能叫他们夫妻分离。小儿子却还年少，正好能陪陪祖母，叫老人享一享天伦之乐。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永昌侯也不舍得一家老小都折在战场上。
长子、次子已经随他上沙场了，战争残酷，若是再将小儿子也折在上面，他们一家就只剩下妇孺稚子，何等残忍。
所以将幼子送来上京，也算是寻求另一条路。
“那贺小公子我见过，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年少却已在神机营立过功。”谢归鸿眼中的欣赏不是假的，“十四岁那年，他便曾一人射杀三头野狼，救了好几个同袍，先帝亲口夸他‘虎父无犬子’。”
谢归鸿说到这里，又看了眼萧玦之。
萧玦之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谢屹见状，轻咳一声，瞥了谢归鸿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傅静君也温声道：“宁宁今日乏累，不着急说这些。”
谢蕴宁确实没把提亲之事放在心上，她方才问一句，也不是对贺宗麒感兴趣，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文臣武将向来鲜少往来，自家和永昌侯府也没什么交情，不知道贺宗麒为什么会向自己提亲。
况且，她还有个女儿呢，上京人人都知道她和离后带走了女儿。
贺宗麒才十七岁，难不成还想给云翀当后爹？
谢蕴宁光是想想都觉得奇怪。
她今日刚忙完大事，如今满心想的都是放榜和授职，自然也就顺着母亲的话道：“娘说得是，我眼下只想放榜结果，旁的都暂且不提。”
萧玦之听到这里，终于暗中松了口气。
他本想说几句话，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便又都憋了回去。
谢屹适时开口：“好了，先用饭吧。”
众人这才动筷。
可这顿饭萧玦之吃得食不知味，目光总忍不住飘向谢蕴宁。
但谢家人都很安静，谢蕴宁也始终垂眸用饭，再没看过他一眼。
饭后，萧玦之再也不能赖着了，只好起身告辞。
可走到院中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送他出来的谢归鸿，低声道：“舅兄，可否……让我与蕴宁单独说几句话？”
谢归鸿挑眉：“这个时辰？”
“就几句。”萧玦之声音里带着恳求。
谢归鸿看了他片刻：“我先叫人去问问小妹的意思。她若不愿，你也莫要强求。”
“行。”
谢归鸿安排了小厮去问话，没过多久，小厮就跑回来说：“大郎君，小姐说她在西侧回廊等萧世子。”
谢归鸿点点头，对萧玦之说：“我陪你一道过去。”
两人并肩往西侧走去。
月色初上，廊下挂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谢蕴宁坐在栏边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侧影清瘦挺拔。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眼，语气依旧是冷淡的：“萧世子有何事？”
这声“萧世子”叫得萧玦之心口发闷。
他上前两步，却在听到谢归鸿轻咳一声后，又在离谢蕴宁三尺处停下。
谢归鸿说：“你们在这里说话，我去旁边转转。”话是这般说，但他要保证两人在自己的视线内。
萧玦之知道曾经的大舅兄在提防自己，虽然有些气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深吸一口气看向谢蕴宁：“蕴宁，我们……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说话？”
“我们现在不就在说话吗？”谢蕴宁语气平静。
“我是说，像从前那样。”萧玦之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伤你至深，那些事……我每每想起，都悔恨难当。可云翀出生后，我才真正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我日日都在想，若时光能倒流，我定不会那样待你，也不会……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受半点委屈。”
他话说得急，眼中竟泛起红意：“这些日子我常来看云翀，不只因为她是我的骨血，更是因为……因为她是你的孩子。蕴宁，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夜风拂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谢蕴宁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神情却始终未变。
良久，她轻轻开口：“萧玦之，何必还来强求？”
萧玦之嘴唇嗫喏：“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吗？”
谢蕴宁说：“我对你，其实在新婚两月后就已经死心。但这世上夫妻，相敬如宾者多，情深意浓者少。倘若没有发生绾绾的事，或许这辈子我也就这么凑合着和你过了。”
“可偏偏……”
谢蕴宁停住，不再说了。
萧玦之眼圈红着，轻声问：“那你要嫁给贺宗麒吗？”
谢蕴宁不看他：“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见谢蕴宁虽然没答应，但竟也没有否认，萧玦之着急道：“我娘催我娶妻，可我至今没娶，就是因为我放不下你。蕴宁，别人再好也抵不过我们之间有感情。云翀也需要完整的家，就当为了她，我们和好吧？”
谢蕴宁已经懒得与他多说，对牛弹琴似的：“我今晚答应见你一面，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情，是有事要告知你。”
见萧玦之眼中露出期待，谢蕴宁冷冷道：“回去告诉你爹，若再叫死士来追杀我，扰得我爹娘不得安宁，逼急了我，明日便一把火烧了你们允国公府。”
没料到听到了这么句话，萧玦之石化在原地。
谢蕴宁直接起了身：“天色已晚，世子请回吧。”说罢，毫不留恋的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