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夺鸾 > 第192章 太过冒险
放榜这日的热闹,一直延续了两三天。
  谢蕴宁虽然忙碌,但因着陆清远取得了十三名的好名次,她还是特地出门去陆家送了贺礼。
  陆清远这会儿可是板上钉钉的贡士了,只待殿试结束便成进士,再等吏部授职。
  但陆清远却很谦虚:“谢娘子谬赞,同窗百余人,我也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谢蕴宁笑起来,也不拆穿,只和他议论起了当今局势。
  陆清远能和谢蕴宁交好,自然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所以话题难免就聊到陛下选拔女官一事。
  他望着谢蕴宁,眼神中颇为笃定:“谢娘子也会应试罢?”
  谢蕴宁笑说:“是,我是第一个递名帖的。”
  陆清远的夫人林氏听见这话,又是惊讶又是钦佩地说:“谢娘子果然厉害,我还以为……”
  许是想到自己要说的话不太妥当,她猛地刹住,又不好意思地生硬岔开:“我是不敢去的,我那点儿学问,也不好意思拿出去卖弄。”
  谢蕴宁笑说:“夫人自有夫人的长处。”
  陆清远也回头安抚自己的妻子:“人各有长短,无需比较。”
  林氏腼腆一笑,不说话了。
  丫鬟上来添了茶,陆清远又顺势继续往下聊起女官选拔的事。
  他如今还不是正经的朝官,自然对女官政令没什么太大的感受,但偏偏谢蕴宁说:“在春试这个节点,陛下又推行女官选拔,焉知此次的廷试策问题目,会不会也涉及到女官政令呢?”
  这话让陆清远一惊。
  他猛地看向谢蕴宁,谢蕴宁立刻解释:“非是父兄给我透露的消息,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陆清远忙说:“我知道。廷试都是陛下亲自出题,谢御史和谢大人不会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娘子会联想到这处。”
  谢蕴宁很疑惑:“我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吗?”
  陆清远说:“女官开制,对于朝野上下来说,本就是逾矩之举。”
  他端起茶盏,语气沉了几分,目光望向窗外融融春色,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的审慎。
  “自古朝堂治吏,皆以男子为纲,祖宗旧制沿袭百年,骤然增设女官,分理宫禁台阁庶务,于世家老臣、士林儒生来说很难接受。陛下登基三载,虽四海尚且安定,民生也在休养,但他逆势革新,触动的是根深蒂固的礼法旧序。”
  林氏坐在一旁,虽听不太懂,但因为陆清远的语气,心中也跟着沉下来。
  她不敢插话,只悄悄侧耳听着。
  谢蕴宁也在安静听着。
  陆清远收回目光,正视谢蕴宁:“往年殿试策问,无非围绕吏治、农桑、漕运、边防几事,皆是稳妥持重的时务。可若真如娘子所说,廷试大题公然问及女官利弊、新旧法度调和之道,便等同于将这桩朝野非议的新政,摆到天下所有英才面前。”
  这话一出,陆清远自己先屏息停住。
  谢蕴宁则眸色微凝,缓缓接了话:“一道策问,看似叫三百余人作答考卷,实则是在逼着他们身后的派系各表立场。”
  陆清远点了头,语气却缓和下来:“对陛下来说,太过冒险。”
  “世家士族,恪守礼教,多半会斥女官为乱制,力请陛下循守祖规;寒门士子只求安稳仕途,不愿触怒权贵,多半会含糊其辞,两头规避;唯有少数通达时务之人,才敢客观论其利弊。”
  “如此一来,陛下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反而会惹怒一些……古板的人。”
  这个“古板”二字,已经是陆清远尽量委婉的表述了。
  但谢蕴宁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样的人。
  是以内阁为例的文官派系。
  自从实行科举制后,世家已经不再存在。但那些世家门阀只是从朝堂下沉到了地方,演变成了独占文化特权的士大夫,又或者如萧氏这般的地方宗绅。
  虽说权力不如以往大,但旧贵族的清高和野心还在。
  他们的“古板”不在于嘴上嚷嚷着要遵循祖宗法治,而在于想恢复旧贵族和世家门阀掌权的时代,想重新回到与帝王共治江山、共分皇权的局面。
  但陛下怎可能会叫他们得逞?
  陛下强力推行新政,这些人明里暗里阻止,说白了,也不过是两者在王权的路上拉扯。
  而选拔女官只是陛下拉绳子的一个手段罢了。
  可对于谢蕴宁来说,这个新政却完全不一样。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陛下推行新政的初心是怎么样的,这个新政至少对女子来说是完全有利的。
  谢蕴宁是女子,她当然要为女子群体说话,也当然会毫无保留地支持皇帝。
  “陆先生的意思是,陛下应该徐徐图之?而不应该如此冒进?”
  陆清远点头:“任何新政,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谢蕴宁笑着解释:“这只是我的猜测。陛下登基时日虽短,但做事向来沉稳。以陛下的性子,或许压根不会提。”
  “希望吧!”陆清远叹了一声。
  他是支持这位年轻帝王的,也希望陛下能够稳步向前。
  世道在变,法制自然也要跟着变。
  设立女官之事并不是没有先例,且女官多游走于后廷,能干涉朝堂的少之又少。便是许多想掌大权的太后,都要借着“垂帘听政”之手,更何况女官呢?
  如今大周民风开放,有女商女兵女农,多一个女官又何妨?
  不过是那些人私心太重,处处阻碍罢了。
  这世间从来都是物极必反,世道演化到此处,便有此处的道理。那些人非要加以干涉,还拼命打压这些有才能的女子,那这些打压迟早会反击到他们身上。
  谢蕴宁没坐多久就走了,她还有别的事做。
  两人交谈不多,但仅关于殿试题目的那些话,就一直萦绕在她和陆清远的心中难以散去。
  虽然陆清远把谢蕴宁的猜测否了,可他偶尔也会有些疑虑,是不是陛下真的会冒进这么一次呢?
  若是陛下不冒进,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下发圣旨选拔女官?
  要知道,四月可是天下男士子狂欢的时刻啊!
  ……
  四月十五,女官选拔递名帖的截止日期。
  同时,这一日也是那三百余名贡士殿试的日子。
  因为有殿试这件大事,加上是报名最后一日,所以很多官员的心思都在宫中,对家中女儿、妻子等的监视放松了许多。
  这样,那些拜托写荐书的女子,也会有更大的机会溜出来。
  也不知这个日期是不是有人刻意定的,还是凑巧,反正谢蕴宁很满意。
  她早早起床收拾完毕,便带着厚厚一沓荐书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