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齐聚上京后,三月二十,宫门大开。
这群秀女迎接了层层严苛的检查,然后进入宫中别院小住,学习各种宫廷礼仪。
因为要学习宫规一个月才能有结果,所以秀女们的事暂且被众人摁在心底,又期待起四月初九的放榜来。
但四月刚到,宫中又下发了一道旨意。
这旨意并非关乎秀女备选,也和男子春试无关,而是一道独立的女官选拔诏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抚御万方,内廷为邦本之基,典仪庶务,需贤淑端良之女以辅之,庶几内闱清宁,朝纲有序。今仿士林科考取士之制,特开女官科考,广征天下闺阁才俊,择品行端方、才学卓绝者,入内廷六局任职,补阙拾遗,以安内闱、辅朝纲。此次选拔,不问阀阅,唯才是举,凡身家清白、无涉罪戾者,皆可应选。钦此。”
诏书是面向全国的,所以张贴在了上京好几条主干道上。
一听说是皇帝选拔女官,很多人都围上去看,站在最前边的给后面的人念内容。
“此次女官选拔,仿士林科考之制,分报名、科考、放榜三序,定规如下——”
“其一,凡年十五至二十五岁,身家清白,无废疾、无恶疾,三代无奸佞之徒、无罪臣之属者,皆可投名应选。”
“其二,分三场考校,各有侧重……”
“其三,自诏谕张贴之日起,十五日内为报名之期,应选女子需亲递名帖……”
“其四,所有学子于四月二十,在宫中文华殿偏殿开考……三场考完,五日后放榜,分甲乙丙三等,择优授职。凡应考者,需遵科场规制,严禁作弊、传抄、代笔,违者按宫规严惩,牵连者一并治罪。”
念完这些,围着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但随即,引来更大的哗然。
“这女官是做什么的?”
“不是去教导妃嫔、宫女以及京中无才无德之女的吗?之前听一些先生说的,因为侯府那婆媳,陛下才生出选拔女官之心。”
“可我听着,怎么不像是在选后宫的官啊?女子竟还考骑射?男人也没见考骑射。”
“不都说了各有侧重吗?那是第二场的技艺,你若是骑射技艺好,自然就可以考骑射。但若是不好,就比诗文笔墨呗!”
“这个年龄是不是有点奇怪,怎能放宽至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女人都当娘了,还当什么女官?”
“你爷爷半条腿快进土了,不还想着考个官儿当当吗?人家当娘的怎么就不能考了?”
“这报名之期只有十五日,且需应试之人亲递名帖,那除围绕上京的这五州外,其他地方应不会有人来,便是想来也赶不上。”
“这位仁兄说什么笑话,女子为官本就是荒谬,便是上京恐怕也没什么人报名。”
“……”
议论的人太多,而且都是男人围在一起高谈阔论,反将真正需要看到这诏谕的女子完全排挤在外。
纵是有心人想进去瞧瞧,也只能等这些男人散去才能进去。
但这一等,却是等到日暮西山。
天色都昏暗了,张贴告示的地方人群才散去,然后有几个女子结伴上前查看内容。
谢蕴宁虽未出门,但已经得到消息了。
父兄一下朝便告知了她这件事,还帮她分析过,此次应试之人不会多,所以她不需要有什么压力。
“考女官简单,但想从后廷女官转到朝前,却难。”
谢屹意味深长地看着谢蕴宁:“宁宁,此事非十年、二十年不得成。”
谢蕴宁笑着朝父亲拜谢:“父亲教诲,女儿谨记在心。孔子周游列国,欲行仁政,颠沛流离十有四年,方得归鲁著书立说,垂范后世;商汤求贤,三使往聘伊尹,历时数载,方得良相辅国,成就大业。圣人尚且经岁月磨砺、时光沉淀,方能成一事、立一功,何况女儿,又何敢求速成?”
她抬起眼,看向谢屹的眼神中无半分浮躁,唯有澄澈与坚定,语气也从容不迫。
“女儿所求,非一蹴而就之功名,乃得一途以展己志,以才学辅内廷、尽己力。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女儿有足够耐心,步步为营,不负父亲期许,亦不负己心。纵使前路漫漫,如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女儿亦愿守得初心,徐徐图之。”
这话叫谢屹满是赞许与欣慰:“看得长远,守得本心,才是我谢家女儿。”
……
上京四月的天,桃李争艳,柳絮纷飞。
初九这日,贡院前更是人山人海,挤满了看榜的举子及家人。
谢归鸿这日休沐,便带着谢蕴宁和林茵出门看热闹。
马车停在贡院街外的茶楼前,谢归鸿提前订了雅间,三人上楼坐下,推开窗,正好能看见贡院前的情景。
“来的正好,贴榜了。”林茵指着楼下。
只见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几名礼部官员捧着杏黄色榜单走出,小心翼翼张贴在照壁上。
刹那间,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
有人高声念出榜上名字,每念一个,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息。
“中了!我中了!”
“苍天有眼,十年寒窗,终得今日!”
“怎会没有……怎会没有我的名字……”
欢呼声、哭喊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幅悲喜交加的人间画卷。
谢蕴宁静静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举子,为了一纸功名,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光阴。有人如愿以偿,有人名落孙山。而这,还只是开始。
杏榜之后还有殿试,殿试之后才能真正确定名次、授官任职,且有的人或许还没有官职,只能一年又一年地等,等哪里有空缺,等吏部把他的名填上去。
可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为什么?
因为这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而且,男子尚有科举这条路,女子呢?
在茶楼待了很久,直到正午时分,三人才出门下楼。
谁知在茶楼门口,正好撞上了霍娇。
“谢小姐也在。”霍娇走过来,视线扫过谢归鸿和林茵,轻轻福身打了招呼。
谢归鸿和林茵回礼过后便提前上了马车,独留霍娇和谢蕴宁说话。
霍娇这次没有针锋相对,而是看向了贡院前悲喜交加的举子们。她轻声开口:“我们女子的科考,也能这般金榜题名,轰动全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