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夺鸾 > 第187章 曲水流觞
霍娇来打听女官选拔的事,谢蕴宁一点也不稀奇。
  世人待女子苛刻,哪怕霍家父母宠爱霍娇,也不会真的把她一直养在家中。所以八成还是要嫁出去,可她被耽误这些年,出挑的儿郎才俊早都成婚了,还没成婚的年岁又小,哪里又能挑到合适的?
  所以霍娇也想为自己寻另一条路。
  但谢蕴宁还是问了句:“霍小姐问这个,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
  “当然是自己。”霍娇脸色有些烦躁,“虽说和曹飞钺的婚事告吹了,但我爹娘仍想着将我嫁人。我今年已经二十,这个年岁八成要给人做继室,我又哪里甘心?正好宫里又放出选秀的旨意,我霍家竟有一个名额,我爹娘卯足了劲儿想把我添上去。”
  说到这里,霍娇深吸了口气:“可我不想入宫。”
  谢蕴宁眸色动了动,没说什么,她看着霍娇的神色,等对方继续往下说。
  霍娇继续道:“我不喜欢和一群女人争个男人,哪怕那男人是天下之主,但那不也就是个男人吗?一定要嫁人,那我也得嫁个能顺着我的,但皇帝可没有顺着后妃的,所以……我把这个名额偷偷让给了我小妹。”
  说到这里,霍娇明显看着轻松不少:“她心眼儿多,又满脑子阴谋诡计,进宫最合适。”
  谢蕴宁:“……霍小姐慎言。”
  霍娇听到这话,坐端正拿帕子擦擦嘴角,压低了声音:“这些话我今天只对你说,若是叫外人知道,一定就是你透露出去的。”
  谢蕴宁又无语了。
  她忍不住磨牙:“那你自己没朋友吗?你不能去给你朋友说吗?非要来我这里说这么多。”
  霍娇乐了,唇角微扬:“因为你是上京有名的女中君子啊!谢蕴宁,人人都说你和赵云舒是上京双姝,才情美貌都极为出色。可我自幼读书习字、通晓典章律令、擅理账务行政,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我就要矮你一头?平心而论,我长得也不丑。”
  谢蕴宁继续无语:“你怎么净跟我比,怎么不跟赵云舒比?”
  霍娇直言不讳:“谁会跟一只丧家犬比?再说了,赵云舒到底有几分才情,你我心知肚明。算了,不提她。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关于选拔女官的事,想必你也明白了,此次女官科考,我必定与你同考、同入后宫、同争位次。”
  谢蕴宁听完,默了片刻,然后“哦”了一声。
  霍娇怒了:“你哦什么?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谢蕴宁说,“至于女官选拔条件,我也不清楚。”
  霍娇不信:“你父兄都是御前近臣,陛下心腹,这点小事你怎会不知?”
  谢蕴宁眉眼微冷,语气却平静:“我父兄若手眼这般通天,我还准备什么,叫陛下直接授我官职不就行了?或者你可以大胆设想,叫陛下提我进内阁、当首辅。”
  霍娇:“……做什么青天白日的美梦呢?”
  谢蕴宁:“这不就是你的意思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这个意思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我不过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小道消息。”
  “没有。”
  “没有就没有,凶什么啊?”霍娇忿忿起身,“你等着,这次考试我一定要考过你。”
  谢蕴宁面色平静:“拭目以待。”
  霍娇离开后,亭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谢蕴宁喝了两口茶,见陈夫人过来请她,便跟着陈夫人一同到了宴上。
  春日宴上有很多嬉戏玩乐的曲目,“曲水流觞”正是各家姑娘及年轻夫人们喜欢的。
  谢蕴宁跟着陈夫人刚落座,就发现霍娇坐到了她的正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弯青石凿就、流水缓缓的九曲渠道,清波蜿蜒,落花随水缓缓流动,美极,雅极。
  两侧依次坐满了京中世家小姐、夫人,莺声笑语,衣香鬓影。渠边矮几摆放笔墨纸砚、羽觞酒杯,仆役立在上游,只待吉时便要放觞。
  陈夫人笑着轻声调侃谢蕴宁:“你对面竟是霍家小姐,听说她才情可比你差不到哪儿去。你今日若是落败,我可不替你喝酒。”
  谢蕴宁轻笑一声,平静抬眼,恰好与对面的霍娇视线相撞。
  众目睽睽之下,霍娇端庄坐好,面上笑意得体,连说话的声音都温柔婉约。她微微朝谢蕴宁颔首示意,礼数周全,全然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又哪有方才私下谈话的不羁肆意。
  不多时,主持雅集的夫人轻声开口,宣告曲水流觞开始。
  上游侍女轻轻将一只白玉羽觞置入流水之中,杯底轻薄,随清波缓缓漂流,蜿蜒转过九曲渠弯。
  满座瞬间安静下来,只余流水潺潺,落花簌簌。
  羽觞悠悠前行,先过几位小姐面前,皆从容接杯、吟诗、放行,诗句寻常温婉,并无出彩之处。
  霍娇目光紧紧跟着那只酒杯,指尖轻轻敲击案沿,显然早已心中预备,胸有成竹。
  不多时,羽觞缓缓漂到了霍娇面前。
  满座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霍娇神色从容不慌,抬手轻巧取过羽觞,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扭捏娇态。
  不等旁人催促,她略一思索,开口便是一首应景春日律诗。字句工整典丽,格律严谨,用词大气开阔,全无闺阁小女儿的柔媚哀怨,反倒自带一股疏朗气度。
  一诗吟毕,满座纷纷称赞。
  霍娇微微颔首谢过夸赞,抬眼直直望向渠对面的谢蕴宁,眼底带着明显的挑衅。
  谢大才女,该你了。
  恰好此时,流水缓缓一动,白玉羽觞顺着弯渠,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谢蕴宁面前。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人人都记得她曾是上京双姝之一,也记得她和离归家,更记得坊间传言她历经换身大变、心性早已不同从前。都想看看,如今的谢蕴宁,才情还剩几分。
  霍娇端坐着,也静静看着谢蕴宁,等着看谢蕴宁作诗,等着与谢蕴宁一较高下。
  她方才所作已是上等佳作,她倒要看看,谢蕴宁能不能压过她?
  谢蕴宁神色平静无波,伸手轻轻取过羽觞。
  指尖微凉,杯中余酒清冽。
  她没有立刻饮酒,只垂眸望着渠中缓缓流动的春水落花,沉默片刻。
  众人屏息。
  霍娇眉头也微挑了一下。
  谢蕴宁该不会真的被换了身,连首应景的简单诗句都作不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