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深处，慈宁宫暖阁。
鎏金香炉里袅袅腾起沉水香的青烟，将整个暖阁熏得暖意融融。
太后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菩提珠，目光却有些飘忽。
坐在下首的丽妃正委屈地掉泪珠子。
“姑母……”她抽抽噎噎地抹着泪，“陛下初一那晚，确确实实是去了臣妾宫里。可……可只是用了膳，说了会儿话，戌时末便起身走了。臣妾、臣妾连陛下的衣袖都没碰到……”
这会儿是大年初六，忙碌的时节早就过去了。可直到今日，她压根都没见到陛下。
陛下又不忙朝政，又不进后宫，那他在干什么？把自己纳进宫，就当摆设看吗？
丽妃越想越觉得委屈。
太后叹了口气，将菩提珠放在小几上。
丽妃是她的亲侄女，陛下登基时特意挑进来的。当时本要选秀，陛下却说不必大张旗鼓，留下丽妃就行了。小姑娘生得娇俏，性子也活泼，原以为皇帝会喜欢。现在看来，陛下不过是拿丽妃挡了选秀这件事。
可即便不选秀，陛下一个男人，见着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就没什么念头吗？
谁知道这都多长时间了，皇帝竟一次都没碰过她。
“皇帝身子骨弱，你也是知道的。”太后有些无奈地给皇帝找台阶，“他从不是眷恋美色的人，平日里又十分勤政。这大过年的，许是政务繁忙，累着了。”
“可再忙，也不至于……”丽妃抬起泪眼，委屈道，“姑母，陛下登基两年了，后宫至今没有子嗣。朝中那些大臣们，暗地里不知怎么议论呢。臣妾、臣妾也是为陛下着想啊……”
太后何尝不知？
皇帝不是她亲生。
先帝驾崩时，太子体弱，朝中暗流涌动。她这个太后虽不是生母，却也凭着多年经营，硬是将太子扶上了皇位。
这些年，母子二人相处也算融洽，皇帝对她恭敬有加，她亦尽心辅佐。
可再融洽，终究隔着一层。
子嗣之事，关乎国本。她若逼得太紧，倒显得她这个后母别有用心。
“哀家知道了。”太后放缓声音，“你先回去，此事哀家会想办法。”
丽妃还想再说什么，见太后神色疲惫，只得起身行礼，红着眼退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太后重新捻起菩提珠，一颗一颗地数着，眉头却越蹙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去请长公主进宫。”
长公主是太后亲生女儿，和太后及皇帝关系都很亲近。听闻母亲召见，当日午后便进了宫。
“母后怎么愁眉不展的？”长公主笑着在太后身旁坐下，亲手倒了盏茶递过去。
太后接过茶盏，却没喝，只将丽妃的事说了。
长公主听罢，笑意淡了些：“母后，这是陛下的私事，咱们不好管太多。”
“哀家岂会不知？”太后叹了口气，“可丽妃是哀家侄女，也是你嫡亲的表妹。她进宫时年纪尚小，陛下不宠幸她还尚且说得过去，可现在她都这般年纪了，陛下还晾着她，叫外头人怎么看待她？”
说到这里，太后顿了顿，然后把自己更深一层的顾虑说了出来。
“说到底，哀家也怕外人说，是哀家这个太后威逼陛下纳自家侄女，陛下心中不喜，这才冷落丽妃。”
太后当了多年贤妃才熬成皇后，之后又尽心尽力辅佐皇帝，若是真有人拿这种事攻击她的名声，她是真的会气死。
她可是致力于留贤名于青史的。
长公主看了几眼太后的神色，沉吟片刻：“母后多虑了。陛下待您一向孝顺，不会因这些小事与您生分。至于丽妃……许是陛下确实不喜欢她那样的性子。”
“可陛下从前喜欢的，不就是这般娇俏活泼的？”太后不解。
长公主笑了笑：“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再者陛下从前什么咱们其实并不清楚。陛下登基后，心思都在朝政上，哪还有闲情想这些？况且他身子不好，太医也说了要静养，不好沉溺女色。”
“沉溺女色？”太后苦笑，“他后宫统共就三个人，除了丽妃有品级，剩下两个还是他当太子时的侍妾，连有没有收房都不清楚。这算哪门子的沉溺？”
长公主顿了顿，没接话。
太后看她一眼，又放缓语气：“你是他姐姐，他待你一向亲近，你平日里也多劝劝。不为别的，就为子嗣。皇帝膝下空虚，朝野不安啊。”
“女儿知道了。”长公主应下，却又道，“只是这种事，劝也劝不来。不如顺其自然。”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长公主便告退了。
送走女儿，太后独自坐在暖阁里，久久不语。
心腹嬷嬷上前添茶，低声问：“娘娘还在为丽妃娘娘的事烦心？”
太后抬眸看她：“你说，陛下是不是忌惮丽妃是哀家侄女，这才不肯亲近？”
嬷嬷斟酌着开口：“陛下对娘娘一向敬重，应当不会。许是……确实不中意丽妃娘娘的性子。不如，娘娘再挑几个陛下中意的美人送进宫？多送几个，总会有合心意的吧？”
太后却摇头：“不成。哀家已经塞了一个侄女，再塞人，倒真像是要掌控后宫了。陛下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岂会没疙瘩？后母难当，哀家这些年小心翼翼，不能在这种事上落人口实。”
她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
“今年该大选了吧？”
嬷嬷一愣，随即会意：“是，按制三年一选，今年正是时候。”
太后脸上终于露出笑意：“那便去叫人给陛下传个话，开春选秀吧。陛下要选什么样的，由他自己定。哀家只把关，不插手。如此，既全了哀家的心思，也不叫陛下为难。”
嬷嬷笑着福身：“太后英明。”
很快有人去了周承祐那里询问选秀一事，周承祐听完后皱了会眉。
但听丽妃找过太后，太后又很是发愁，周承祐就叹口气说：“照母后的意思办吧！”
如此一来，选秀的事情基本定了。
不过两三日，京中稍有门路的人家都知道了陛下今年要选秀。
既是要选秀，那家中有适龄的姑娘家就都要安排起来。
当今陛下不重女色，就不必全国大选了，只在上京周边的六品官员中选。但即便这样，所有人家都是卯足了劲儿的准备。
谁不知道陛下后宫基本空置啊，这要是进宫得了陛下宠爱，不说四妃之一的位置，日后的皇后位置，恐怕也能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