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鸿也有苦说不出。
他扶额无奈道:“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我岂敢轻易告诉你?依你的性子,不信就罢了,恐怕还要将我臭骂一顿。且你也知道陛下少年时经历的诡事,这种事有些巧合,我哪敢说出来?叫陛下知道,岂不是给我妹妹惹祸?”
温观南听到这话,心中郁闷才算纾解一二。
他说:“我以为你是不信我。”
谢归鸿笑了起来:“我若不信你,何苦这时候找到你这边来。温兄,你我相交多年,你却有疑我之心,才最不该。”
温观南瞪他一眼:“谢子还,陛下就不该调你去户部,你这人就应该在御史台待着。天底下,何人能比得过你这两张嘴皮子?”
谢归鸿哈哈大笑,笑完了才问:“京中人人都在传我妹妹的事吗?”
“是啊!”温观南说,“我夫人都好奇回家问我,还叫我斥了两句。不成想,这居然是真的。”
温观南也有些感慨:“我以为陛下少年之事就已经够离奇了,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更离奇的事。怪不得当时来看赵云舒时,我就觉当时的‘萧玦之’有些不对劲,却没想到那竟是谢妹妹。”
又想起后来,陛下重用“萧玦之”,还带“萧玦之”去行宫、秋狩等等。
想来这些侍奉在陛下身边的人,都是谢家妹妹。
温观南赞叹道:“早就说谢家妹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叫她长一双翅膀,放肆的飞出那宅院才是。如今能借萧玦之的身子,成就一番事业,也不算遗憾。”
谢归鸿听完后,直接说:“他们又换回去了。”
温观南:“?”
谢归鸿补充:“就是满月宴那日,两人又各归其位了。”
温观南:“……”
他默了默,又有些愤慨:“那谢家妹妹做的一切,不都是替萧玦之铺路了吗?她怎能甘心?我都不甘心。”
谢归鸿倒是平和:“陛下的女科开春就要推行,蕴宁和离后,便要去应试。以后,有的是机会成就事业,且不需要依靠萧玦之。若真要做出一番功绩,流传青史也该留她谢蕴宁的名。”
这话说得温观南心中激荡,他忍不住赞叹道:“你们谢家兄妹,实有风骨。”
谢归鸿起身拱手,笑着说:“温兄谬赞!”
……
萧玦之怒气冲冲地回了萧府,马蹄踏过门前青石板,溅起细碎的雪沫。
不知何时,天已飘起了零星小雪。
他翻身下马,甩脱小厮递来的马鞭,径直往自己的院落走,连过来迎他的小厮都懒得搭理。
进了屋,萧玦之一把挥开桌上的茶盏。瓷碗落地,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胸口的胀痛还未消散,心中的憋屈与不甘却愈发浓烈。
从御前勋卫到旗手卫带俸佥书,从皇帝近臣到无人问津的混子,这落差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倒在软榻上,闭上眼,耳边全是宫中侍卫的窃窃私语、高煜那句荒唐的玩笑,还有皇帝冷淡的目光。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落得这般境地。
那些流言蜚语,当真就影响了皇帝对他的看法?还是谢蕴宁在暗中做了手脚?
这般胡思乱想,只觉得头疼欲裂,胸口的胀痛又翻涌上来,连带着眼底都泛起酸涩。萧玦之蜷缩在软榻上,浑身发冷,第一次觉得这般无助。
此后好几日,萧玦之闭门不出,整日关在屋内,不见任何人。
饭菜都是丫鬟送到门口,大多时候原封不动地放着,唯有偶尔兴起,才会勉强吃几口。
他要么躺在床上发呆,要么坐在窗边望外面,眼神空洞,神色萎靡。
黄氏得知后,惊道:“怎就连上值都不去了?换个地方不也是勋卫吗?他这差事还清闲了呢!他若是就此不去,若是陛下知道了不是更生气?”
萧玦之的小厮如今又换回了原先的书砚和书墨,这会儿来传话的是书墨,他小声说:“旗手卫的勋卫,本不需要日日上值。”
黄氏一顿,随后到底忍不住,亲自端着温热的汤羹,打算去劝劝萧玦之。
到了院子,推门进去,只见屋内光线昏暗,炉火烧得微弱。
萧玦之裹着厚披风,坐在窗边,背影孤寂得可怜。
“我的儿,差事换了不要紧,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你气血还虚着,更需要好好养着……”黄氏把汤羹放在桌上,声音轻柔,“不过是调去旗手卫,这也是个体面的活儿,总比外调边卫好。你这般作践自己,娘看着心焦。”
萧玦之猛地回头,眼神浑浊,带着未散的戾气。
他语气刻薄道:“体面?娘觉得这也叫体面?从前我嘲讽旗手卫的人胸无大志,如今我自己却成了那般废物,这叫体面?还有,说什么气血虚,我是个男人,我气血虚什么?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没用……”
黄氏被他骂得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她好心来劝,却换来这般指责,心中又气又疼,哽咽道:“你怎能这般说话?娘和你爹哪一日不在为你费心?陛下心思难测,我们也没料到你第一天上值就被换了差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你自己不争气,反倒怪起我们来了!”
“我不争气?”萧玦之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父亲觉得我没出息也就罢了,如今连娘也觉得我不争气了?既是这么看不上我,你们生我做什么?将我早早溺死不是更好吗?”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我不争气,我也不想做你的儿子,你再去生个争气的儿子罢!”
黄氏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萧玦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能抹着眼泪,摔门而去。
这事很快传到了萧广恩耳朵里。
他本就因萧玦之被调离御前而震怒,得知他还反过来指责爹娘,更是气得火冒三丈,直接让人把萧玦之叫到了前厅。
“逆子!”萧广恩一拍桌子,声震四座,“一个女人都能得陛下另眼相待,你却上值第一天就惹恼了陛下。你娘说你不争气,难道说的有错吗?”
萧玦之垂着头,双手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自己的错,想说一切都是流言和换身的缘故……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委屈。
皇帝的心思谁能猜得透,被调去旗手卫是既定事实,他又有什么底气反驳?
“我萧广恩怎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萧广恩越骂越气,“御前的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我本已经在为你运作,要让你更进一步了。你倒好,亲手把它弄丢了。既是如此,往后你就在旗手卫混吃等死,再也别想有什么出息!”
“混吃等死”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萧玦之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广恩,眼中满是红血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广恩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失望,挥了挥手:“滚回去!别在我眼前碍眼!”